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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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央金想了想,沒有回答。瓊吉說:「要是你愛他,就應該義無反顧地回到他身邊去。」 「我愛他也愛西寧,西寧畢竟是省會城市。」 瓊吉用她特有的尖嗓門大聲說:「一座城市就能把愛情頂替掉,那算什麼愛情?」 央金搖搖頭說:「你是不是覺得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 「那當然,為了愛,我可以捨棄一切,包括這個地球。」 央金說:「你連地球都肯捨棄?那你要去哪裡?上天嗎?」 瓊吉說:「不是上天,是上天堂,人間不能愛,就去天堂裡愛。」 央金打了個寒戰,開始撥電話,通了以後把話筒交給了瓊吉。瓊吉說:「洛洛叔叔,你什麼時候來西寧?」 洛洛說:「快了。」 「就是說哪天啟程你還沒定?洛洛叔叔你聽好了,我給你打電話是最後通牒,如果你明天動身,我們保證你將繼續幸福地擁有央金,如果你初三這天才趕到西寧,不僅我們不會理你,你也將慘痛地失去央金,因為你必須帶著央金出現在婚禮現場,還因為你們要帶著自己的愛情去祝福別人的愛情,否則就算你們出席了,也不會帶來好結果。」 洛洛是個實在的人,聽不出瓊吉的話裡半真半假的誇張成分,半晌不吭聲,突然問:「後天啟程行不行?」 「不行。」 「噢呀,我聽你的,明天就動身。」 瓊吉又說:「我們在等你,央金在等你,都望眼欲穿了。」 她放下電話,對央金說,「威脅生效了。」 央金說:「行啊,挺會說的你,到底是大學生。」 洛洛把手頭的工作交代給了副校長藏紅花,兩天后趕到西寧。初三到了。 3 婚禮很熱鬧,也很排場,因為酒席上了魷魚和海參,這是那個年代古城西寧非凡飲食的標準。來的人有院社鄰居,有韓朴、梁輝、周莉、李志強這些老沁多學校的,有回西寧和家人團聚過年的王石,有在西寧的寄宿班的同學,有省歌舞團梅朵曾經的同事,有馬福祿。梅朵問央金:「市歌舞團的人呢?」 央金說:「不想請他們。」 洛洛和央金坐在一起,才讓刻意過來坐在洛洛身邊,想聽聽沁多學校的事。洛洛說:學生都一萬多啦,整個阿尼瑪卿州的學生都往這裡跑,牧人送孩子上學差不多已經成了習慣,越往後越多;教師這幾年也在不斷增加,但還是不夠;考試成績和上大學的人數有起伏,總的來說是往上走的。下一步打算擴建,蓋兩座教學樓和一座辦公樓,都是三層,規劃已經出來,正在向州上省上申請經費。再就是呼籲政府把原來的簡易公路修成正式公路,這麼大的學校,不能不通公共汽車,起碼應該通到縣上州上。最大的問題是忙,有處理不完的事,焦頭爛額。才讓說:「這些事你給強巴阿爸說了吧?」 「說啦,他說幹得好,就是規劃還不夠大膽,教學樓至少應該有五座或者七座,樓層最低五層,將來慢慢要把平房全部淘汰掉。我給阿爸說,這次回去就重新商量,修改規劃。」 韓樸說:「別光顧著說話,你們也吃點。」 洛洛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韓樸小心翼翼地說:「你吃的是魚。」 洛洛說:「我還以為是肉呢,不過沒關係,吃不吃魚那得看時間和地點,過去是絕對不吃的,有羊有牛,吃魚幹什麼?殺生有罪,只要餓不死,能少殺就少殺,再說了我們藏族人崇拜水,水是聖潔的,是生命之源,水裡的生物自然也是聖潔的。現在有些人慢慢地開始吃啦,據說營養比牛羊肉好。像我們,在草原上在沁多學校是絕對不吃的,但到了西寧嘛,有時也吃一點,不犯什麼忌諱。」 瓊吉說:「央金姨媽最愛吃的就是魚。」 洛洛哦了一聲:「她愛吃魚我還不知道唄。」 瓊吉說:「你不知道的太多了。」 洛洛承認道:「確實,我跟她一起吃飯的時間一年加起來不超過半個月。」 央金說:「說這些幹什麼?來,喝酒,都幹啦。」 洛洛說:「酒你也喝?」 瓊吉說:「又是一個不知道吧?你還是她丈夫呢。」 所有人都舉起了酒杯,才讓和洛洛只抿了一點,央金一飲而盡。 我和梅朵正在敬酒,儘管那時已經開始流行婚紗,但梅朵按照自己的願望拒絕了那種一生只能穿一次的服裝,穿上了母親給她買的灑著細碎金花的湖綠色夏季藏袍,讓她顯得身材高拔,線條起伏流暢,加上五官勻稱的臉龐,漂亮得就像唐卡裡的文成公主。她說過,她要穿一種什麼時候想穿就能穿,還可以上臺演出的結婚禮服,今天的這身藏袍正合了她的心意。我們是唱著歌敬酒的,草原上的敬酒歌出現在城市的廳堂裡顯得有些容納不下,滿滿的每個角落都是聲音,尤其是當大家合起來唱時,總有震顫讓窗戶玻璃發出輕微的響聲,讓裝飾在房頂的彩帶和彩球跳蕩搖晃。歌唱是靈與肉的綻放,當血肉之軀需要像花朵一樣盛開時,聲音的旋律就會飄揚而出。我和梅朵唱道: 請喝下這杯酒,我是來自天上的姑娘, 喝一口驅除寒冷,喝兩口神清氣爽; 請喝下這杯酒,我是來自雪山的國王, 喝三口趕走邪祟,喝四口貴體安康。 捧著忘恨泉的瓊漿,它是酒神的釀造, 從愛情山走來的伴侶帶著花神的芬芳。 大家合起來唱道: 恩愛相隨勝過了金玉滿堂, 白頭到老勝過了所有寶藏, 紮西德勒便是草原的太陽, 卡卓洛淘便是雪山的月亮。 寄宿班的同學跳起來,省歌舞團的人跳起來。藏漢混搭的婚禮讓人們感到新奇而興奮,藏人漢歌,漢人藏歌,就差一個可以讓歌聲飛得更遠、舞蹈跳得更開的大場子了。不過拘束有拘束的好處,藏舞不知不覺變成了交誼舞,身挨著身,手拉著手,又是另一番情趣了。我們敬了一圈,唱了一圈,準備坐下來歇會兒,飯店的服務員過來說,門口有人要見我。我去了,一見之下竟有些迷茫和驚歎,好像她比所有過往的人都更遙遠,好像她的出現一下消除了時間對人的改造,讓我恍然回到了那個懵懂無知的從前。達娃沒變,一點點都沒變,還是寄宿班的那個樣子,胖胖地漂亮著,健健康康地漂亮著,憨憨厚厚地漂亮著,歲月的流逝繞開了她,不管水淺水深水清水渾,她都是中流砥柱的那座少女石,而且還穿著藏袍,西寧市的青年藏族人,除非遇到特殊場合或者節假日,一般都是漢服,她卻絕不一般地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袍。我說:「進去吧。」 「不去了。」 達娃遞過來一串去掉包裝的檀香木手鏈,「給你的。」 然後姐姐一樣拉過我的手,幫我戴上,又從繡著蓮花的坤包裡拿出一個盒子,打開,是一對鑲著瑪瑙石的銀耳環,「不知道梅朵喜不喜歡。」 「謝謝啦,肯定喜歡,走吧,你去見見她,好多人你都認識。」 「我已經在這裡看了一會兒,看到了所有我認識的。強巴老師瘦啦,頭髮也掉了不少。」 「阿爸這些年經歷坎坷得很。」 「我聽央金說啦。」 「你呢?現在幹什麼?」 她說她幾年前就轉業了,本來可以去西安歌舞團,覺得沒意思,還是回到了西寧,在第一中學當音樂老師。我說:「能當音樂老師的人都得會樂器。」 「我在部隊學了一點鋼琴和大提琴。」 「太棒啦。」 又說了一會兒話,她就告辭而去。我那時還不知道她是特意來看望父親的,她已經十多年沒見父親了,跟寄宿班的同學,她也只跟央金有聯繫,是為了方便知道父親的情況吧?也許那個時候央金知道達娃內心的牽掛,但央金從來不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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