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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第九章 團圓

  這裡有流不盡的水,長河無限,
  這裡有說不完的話:紮西德勒。
  一句話的長河洶湧了多少年?
  滾動的是愛波、明亮的是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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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說服索南分掉牛羊和草場後過了兩個月,州委通知全州生產隊以上的幹部彙聚沁多公社參加現場會。王石書記在會上把沁多公社大大表揚了一通,說它給阿尼瑪卿州的牧業改革帶了頭,引了路。督促所有生產隊三個月之內必須完成草場的劃分和牛羊的分配。旦增書記雖然反對,但也只能裝在心裡,表面上還是點著頭,算是強迫自己維護了王石書記的威望。王石說:「現在一大二公的集體解散了,牛羊是自己的,草場是自己的,生活也是自己的,誰能把日子過好,誰就是英雄好漢;誰家的牲畜多、牛奶多、酥油多、帳房大、皮袍新,誰家能定期足量完成上交的菜畜定額,誰就是模範牧人。」

  此後的分畜分場就像一陣風、一場狂飆突進的運動,僅僅過了二十天,阿尼瑪卿州就在全州範圍內基本實現了聯產承包責任制。王石派人把父親和索南叫到州上,在一個剛剛開張的回族人飯館裡請他們吃飯,碰杯的時候說:「感謝二位,真是幫了大忙,全州六個縣,四個縣反對『大包乾』,兩個縣雖然不反對,但不知道怎麼搞,問我具體的辦法,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能拿你們做樣板。你們的分配是合理的,辦法是成功的,鬧事的提意見的沒有,牧人除了高興還是高興。」

  索南說:「我哪裡知道什麼叫『大包乾』,都是強巴阿爸的主意,我就是照他說的,給牧人一戶一戶地講道理,遇到難纏的非要跟別人搶奪一等草場的,我就把角巴爺爺搬出來,我說我是角巴德吉的孫子你們不知道嗎?不服氣你們就去找他申冤,看他到底向著你們還是向著我。」

  王石說:「看來是強巴的辦法、角巴的權威、索南的嘴。」

  索南說:「噢呀噢呀,書記說得好。」

  王石又問父親:「你就打算這樣下去,真的不當幹部不要工資了?」

  「我有這麼多牛羊,還頂不上工資嗎?」

  「頂是肯定能頂上,但前提是風調雨順,萬一遇上旱災雪災呢?」

  「既然要做牧人,那就得不怕災難,大不了一貧如洗,從頭開始的事我還做得少嗎?」

  「那就隨你,我算是仁至義盡了。」

  說著,從提包裡拿出兩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是獎勵,是我私人送給你們的。」

  索南不敢要。父親說:「拿上。」

  索南說:「那我得送書記一頭牛的要哩。」

  王石說:「已經送了。」

  但父親畢竟不是一個傳統的牧人,或者說他是整個阿尼瑪卿州最具先鋒意識的牧人,至少他不是人們司空見慣的那種牧人。兩年後,父親的牲畜翻了一番,變成了一百多隻羊,二十多頭牛,其中五頭是帶牛犢、能擠奶的犛母牛。有一天他騎著日尕,帶著洛洛送給他的一隻兩歲多的鐵包金藏獒,在自己承包的一萬畝草場上走了一圈,粗略一算,便抓住兩隻肥羊,牽到帳房跟前,用繩子綁住嘴,憋死了它們,然後扒皮掏髒,用羊皮包了起來。第二天,他留下藏獒多吉守護牲畜,自己帶著羊肉,飛馬去了沁多縣。他來到頓珠小賣部,跟站櫃臺的頓珠聊起來。

  頓珠說:「你看現在貨架上的貨物,是不是比過去品種多啦?因為進貨渠道多啦,除了省商業公司,還有西寧糖酒副食品公司和阿尼瑪卿州貿易公司。」

  「哪一家便宜?」

  「都是公家單位,給的價差不多,市糖酒有時會便宜一分兩分,那還得看人,是老客戶才行。」

  「小賣部要是能直接從生產廠家進貨,肯定便宜多啦。」

  「那我絕對不敢。『強巴案』不就是直接跟廠家打交道的結果嗎?」

  「我天天聽收音機,現在好像沒有投機倒把這一說啦。」

  「人家把帽子藏起來等著你伸頭呢,千萬不要上當。」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是個牧人,再過三年,我的羊就會增加到六七百隻,還不算牛,可我的草場是不會增加的,只能越來越緊巴。」

  「那怎麼辦?」

  「屠宰,然後賣掉,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宰了兩隻羊,想在你這兒試試,賣不掉等於我送你,賣掉的話我們四六分。」

  頓珠搖頭:「你又想害我啦?分給我四成,萬一怪罪下來,我就有四成的罪。」

  「那咱們一九開,你只有一成的罪。」

  「不幹,一成的罪也擔不起。」

  父親再三說服,頓珠再三拒絕,氣得父親轉身就走,又返回去:「借一把斧頭總可以吧?」

  他拉著日尕,拎著斧頭,去草地上把兩個羊殼郎卸成碎塊,插上自己的藏刀,抱到縣政府門口,在羊皮上攤開,吆喝起來:「羊肉羊肉,誰要羊肉。」

  便宜加上新鮮,一個小時後羊肉告罄。但對父親來說,重要的還不是這麼快就賣完了,而是這幾年縣委縣政府進了不少外來的幹部,買羊肉的基本都是這些人。他收起羊皮正要走,就聽有人在身後問:「羊皮賣不賣?」

  扭頭一看是個年輕人。「你要?」

  「不是我要,是有人來小賣部打聽有沒有羊皮。」

  原來此人是縣小賣部的主任。「強巴案」發生後小賣部的主任換了好幾任,換來換去都不認識父親了。

  父親問:「是你先給我錢,還是你把羊皮賣了再給我錢?」

  「我不知道給你多少錢。」

  「一張八塊,兩張都要的話十五塊,你可以十塊錢一張賣出去。」

  「行啊,我也這麼想。」

  「羊肉要不要?」

  「價錢不能高,而且還得新鮮。」

  「那當然,我們是牧區,到處是羊,價高了誰吃你的?就是今天我出手的這個價,一斤七毛。」

  「六毛吧,我八毛賣出去,賺兩毛的差價。」

  父親接過羊皮錢,扮出一副吃虧受損的難過樣子說:「好吧好吧。」

  三天后,父親再次來到縣城,直奔縣小賣部,看到櫃檯上已經沒有了羊皮,就知道賣出去了。年輕的主任晉美說:「我還得給你兩塊錢。」

  「為什麼?」

  「我說十二塊一張,尋思人家會講個價,沒想到那個人放下錢,拿起皮子就走。小賣部我承包啦,賺多賺少都是個人的,賺太多的話,雪山大地會不高興的。」

  說著把兩塊錢放在了櫃檯上。父親收了錢說:「那你就叫晉美小賣部嘛。」

  「晉美」是無畏無怖的意思,他覺得那是吉祥的。晉美說:「我正在給縣政府說,要是同意我就改掉。」

  說著,跟父親出去,從馬背上卸下了兩個羊殼郎和另外兩張羊皮。過了幾天,父親又來小賣部時,羊肉和羊皮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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