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五 |
|
|
|
晉美問:「這次你帶來多少?」 「一個羊殼郎一張皮。」 「太少啦,多送點的要哩,羊肉牛肉都可以。」 父親問:「沒有人干涉吧?」 「我們又不欺行霸市,誰會干涉?」 父親就像跟人爭辯一樣說:「對啊,我一個牧人賣自己的羊肉又怎麼啦?只要價錢公道賣給你賣給他又有什麼區別?難道非要我賣給公家再由公家賣給老百姓才行得通?」 晉美瞪著他問:「誰說你什麼啦?」 「沒有,我自己說我自己呢。」 一個月以後,頓珠小賣部也開始出售父親的羊肉、牛肉和羊皮、牛皮。父親瞭解到,要是兩個小賣部一起賣他的肉,一天就能賣掉四個羊殼郎、兩天就能賣掉一個牛殼郎,說明整個縣城的牛羊肉需求量大著呢。可是他已經不想宰殺自己的牛羊了。 父親的飛馬奔跑讓日尕有些莫名其妙,怎麼可以把風撞得唰啦啦響?很久以來沒有這樣的聲音了,沒有了和空氣急速摩擦時的瘋狂,沒有了草原在蹄下迅速消失的歡暢,日子平庸得有些憋悶,連大喘息、大嘶鳴、大出汗的機會都不見了。但是今天,久違了的鞭子又開始淩空旋轉,主人的大腿一次次夾緊,它的亢奮和爆發就像從主人心裡騰起的風,推動著陽光的暖流,讓所有的金色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它感到主人的情緒裡微妙地混雜著憂愁、焦急和希望,於是它也拿出了一匹馬的憂愁、焦急和希望,讓臉肌儘量繃緊,讓眼睛裡的憂鬱透過一層潮濕的薄膜變得瑩光朦朧,讓四蹄的擺動節奏分明,疾速而不狂妄。它看到漫漫草潮像兩條並行不悖的河,湧動著激浪,帶著夏天的清爽和溫度,從不斷掉下地平線的太陽裡溢出,咆哮而來,浩浩而去,漂浮在上面的是盛放了一層的奇形怪狀的花。 父親說:「日尕啦,你說這樣行不行?」 到底什麼行不行,他並不說出來,好像日尕天生就能揣度主人的心,他一想,它就知道了。父親不時地抬起頭來,望著草潮鋪上天空時的浩茫,望出了綠色地毯被黑牛群和白羊群折斷時的遺憾,望出了草原由於各家承包而被草皮牆和鐵絲網隔斷的促狹。天上的雲多,還是地上的羊多?都是白色,一片又一片,這邊的雲多,那邊的羊多。牧草的蔓延依然無邊無際,但中間總有黑色和白色的凸起,有牛羊也有土石,草原爛了。 終於見到了角巴的帳房,他滾鞍下馬,丟開韁繩,讓日尕去吃草,示意跑過來的梅朵黑不要聲張,然後仰躺到草地上,沖著天空喊道:「角巴啦,角巴啦。」 憑感覺他知道角巴走出了帳房,又說,「你現在變得沒出息啦,整天守著你的牛羊和米瑪,牛羊生了不少它們的兒女,卻不見米瑪也生下你的兒女。」 角巴說:「米瑪,你快來聽,這個天上掉下來的人在胡說八道什麼,你給他說,你的肚子裡是什麼?」 米瑪來了,微挺了肚子,笑著把一碗酥油茶放在父親的頭邊。父親扭頭聞了聞熱騰騰的香氣說:「酥油放得太少啦,難道你家的犛母牛還沒有喂大牛犢就已經不下奶了嗎?」 角巴家的牲畜多數在桑傑那裡,他和米瑪只放養了一小群羊、兩頭犛母牛和三頭牛犢,父親指的是他家的牛犢太多,超過了養育能力。角巴說:「天上的雨水有多少,我家犛母牛的奶水就有多少。你操的心比牛毛還多,沒有一個跟你相干。」 父親坐起來,端碗喝了一口酥油茶說:「我沒說錯吧?你現在沒出息啦,人這輩子操心的事有多少是跟自己相干的?」 角巴瞪起眼睛說:「草動是為了招風,花開是為了留種,我知道你是個難得消停的人,又有什麼事想到我啦?趕快說。」 「現在不說,到了桑傑和索南跟前一起說。」 父親一口氣喝幹酥油茶,想單手撐地站起來,結果又坐下了,伸手讓角巴把他拉起來,又說,「走吧,馬褡褳裡有兩瓶青稞白酒,我們去桑傑那裡喝個夠。」 角巴搖搖頭說:「你強巴帶給我們藏族人的都是好東西,就是這個白酒,不怎麼樣。」 「你不是也喝過嗎?」 「喝了我才知道,肚子還沒脹,就開始暈三倒四啦。」 「那也不是我帶來的。」 「州上的我不知道,沁多縣第一次有白酒,就是你從省上進到小賣部的。」 父親想想:也對。喊道:「梅朵黑,好好守著米瑪肚子裡的小角巴,大角巴要跟我喝酒去啦。」 梅朵黑照例轟轟轟地回答著。 雖然都在自家的草場,但夏天的遊牧走得遠,父親和角巴騎馬走到黃昏,才看到桑傑一家的大帳房。當周吼叫著撲過來,父親下馬,抓住它的兩隻前爪,看看帳房一邊的牛羊說:「當周啦,桑傑的牛羊真多,你以後就不要管啦,讓狼吃掉一些才好。」 當周汪的一聲咬住了他的胳膊,卻不真咬,扽著皮袍袖子搖頭晃腦。桑傑走出帳房,快步迎過來,對角巴彎了彎腰說:「阿爸啦好,紮西德勒,西天的雲彩落到你臉上了嗎?氣色這麼好看。米瑪阿媽好嗎?她肚子裡的娃娃好嗎?我已經到阿尼瓊貢獻了一羊肚子酥油,官卻嘉阿尼說雪山大地祭壇前的燈會一連點上七天,投胎角巴家的這個娃娃吉祥得就像草原本身,長長的沒有頭,寬寬的沒有邊。」 又轉向父親說,「我看到日尕喘的是白氣,使了太大的勁才會喘白氣,連日尕這樣的馬都馱不動你啦,你發福啦。」 父親說:「我雖然胖了點,但也沒有胖成一座山,倒是你胖得眼睛睜不開,看不清人和馬啦,日尕根本就沒有喘氣嘛,你是心裡高興才這麼說。」 「噢呀,日子一舒坦話就多啦,快快快,帳房裡坐。」 回頭一看,角巴丟下大黑馬,已經進去了。剛剛放牧歸來的索南把幾頭犛母牛拴到擋繩上,跑過來,從地上撿起大黑馬的韁繩,又從父親手裡接過了日尕的韁繩。父親說:「由它去吧,不要拴它。」 索南說:「我擔心它會去別人家的草場上找母馬。」 「那還不好?」 「又不是人,有什麼好?要是人家的草場上繁殖起日尕的後代,到處都是好馬,超過了我們怎麼辦?」 父親上下打量著他,奇怪地問:「你開始放自家的牛羊了嗎,怎麼有這樣的想法?」 「公社變成鄉啦,主任變成鄉長啦,聽起來好聽,就是越來越沒事幹啦。」 「為什麼?」 「牛羊和草場都是各家各戶自己管自己,集體沒有啦,政府也用不上啦,我過問多了人家還會嫌棄我,不如回家放自己的牛羊。」 父親點點頭說:「光放牛羊可不行,你可以騰出手來幹別的。」 「別的還有什麼?」 「我今天來就是說這個的,坐下來說吧。」 父親回身從日尕背上卸下馬褡褳,抱著進了帳房。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