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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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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木丹懊悔得捶胸頓足,回學校的路上差點驅馬跳到懸崖下面去。他騎的是學校的斯雄,斯雄在離懸崖幾步遠的地方戛然止步,然後轉身就跑,一跑就很遠,遠得薩木丹都有些害怕了。他覺得斯雄是在由著性子跑,斯雄覺得是在按照主人的命令跑,等到一頂炊煙嫋嫋的帳房出現時,人和馬都有些驚訝:怎麼到了這裡?薩木丹趕緊下馬。 這是一個細雨飄灑的黃昏,帳房邊的日尕發出了幾聲嘶鳴,父親走出帳房,一看是薩木丹和斯雄,驚喜地說:「一聽日尕的叫聲就知道是熟人來啦,原來是你們。你們是路過,還是專門來看我的?」 薩木丹趕緊彎下腰來:「我是來求求老師的。」 「有什麼事進去說。」 父親端酥油茶,上糌粑,拿手抓,按照牧人的習慣接待著薩木丹。薩木丹哭了,說起那些對不起父親的往事,以及待不住也調不走的難處。父親說:「洛洛我瞭解,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我勸也沒用,倒是旦增書記面前我可以說說,你學出來不容易,千萬不能荒廢掉。」 這些日子父親正想著如何去找找旦增書記,沒想到他自己來了,便把一個老師對學生的關愛全部說了出來。旦增書記哼了一聲,鑽進了吉普車,一副既不給父親面子,也不原諒薩木丹的樣子。父親知道旦增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沖著吉普車喊了聲「謝謝啦」。 一個星期後,薩木丹接到了調他去縣政府文教局工作的通知。洛洛知道後專門去了一趟縣上,向旦增書記陳述薩木丹不可用的理由。旦增說:「老師的知識要學,老師的為人也要學,雖然你現在是校長,但跟強巴老師比還是差了很遠。」 洛洛又去找父親,當著羊群牛群的面,呼哧呼哧喘著氣發了一通牢騷:「我是想為老師報仇,老師怎麼反過來拆我的台?你好壞不分可以,不計前嫌也可以,但我不能,愛憎分明、揚善懲惡也是你教給我們的。」 父親一直笑著,等他發洩完了問:「梅朵紅好著吧?它要是再生了小藏獒,你給我留一隻,我現在這麼多牛羊,需要個幫忙的。」 洛洛說了聲「不給」,走了。父親喊道:「你什麼時候去西寧看央金?去的話別忘了來我這裡拿肉。」 市歌舞團兩年前就給央金分了房子,是筒子樓裡五樓的一個套間。姥爺找人把房子粉刷修理了一番,又幫她買了床桌椅凳、鍋碗瓢盆,安裝了電燈插銷、門鎖窗簾什麼的。開始有半年,洛洛跑得勤些,每個月一定得去一趟,慢慢就拉長了間隔,兩個月、三個月,後來就只有假期才去了。忙,他是校長,在一個知識超越一切的年月,誰比一個校長更忙呢,入學、升學、考試、畢業、生源、師資、逃學、打架、工資、獎金等等,數千名學生、一百多個教職員工,總有數不清的事紛至遝來。 央金說:「就你忙就你忙就你忙,好像全世界的工作都讓你幹啦。」 她的幽怨就像等待澆灌的花草,帶著開放的空茫和無助的惆悵,帶著對曇花一現的擔憂和枯萎前的傷感:洛洛呀,我一等就是半年你知道嗎?我住在沒有男人的家裡跟以前住宿舍沒有區別你知道嗎?歌舞團的人說,既然是守空房,不如把房子讓出來給兩口子天天在一起的人住。而姥姥卻在不斷提醒她:「該是懷娃娃的時候了,你不懷,梅朵就不好意思結婚懷孕。」 央金有一次生氣地說:「阿媽啦,不是我擋了梅朵的路,是梅朵正在上大學不能結婚懷孕。你要是再這樣埋怨我,我以後就不回來啦。」 姥爺就趕緊數落姥姥:「你說這些幹什麼?都是幹工作的人,忙得顧不過來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 姥姥說:「強巴不回來,苗苗不回來,梅朵不回來,才讓不回來,江洋不回來,瓊吉不回來,現在你又不回來了,我們這個家還像家嗎?」說著就哭了。 央金又趕緊安慰姥姥:「我說我不回來啦?我不回來的話誰吃你扯的拉麵、揪的面片?」 當年母親督促央金抓緊複習,試著考大學,她試了,也考上了,是青海民族學院,但歌舞團的團長不放人:「你是團裡的臺柱子,你走了歌舞團怎麼辦?演員靠的就是青春年華,等上完大學再登舞臺,觀眾誰認你?一照鏡子,魚尾紋都出來了,連你自己都嫌棄。再說了,我一直拿你當苗子培養,只要我是團長,我就拿你當副團長,幾年後你就是真正的副團長。我們兩個把住歌舞團,想排什麼就排什麼,想上哪裡演出就上哪裡演出,舞蹈沒人看,咱就唱歌,民族的沒人聽,咱就唱通俗的。我一個朋友有一台錄音機,讓我去聽過幾次磁帶,都是外國音樂,叫什麼搖滾,哎喲,嚇死人了,有時間我帶你去聽聽,看你能不能學,我是學不來,但以後恐怕就得唱這種歌。可要是等你大學畢業了再去唱,黃花菜都涼了。」 央金跟著團長去聽了一次,瞬間就決定不去上大學了。她問團長的朋友,能不能把錄音機和磁帶借她幾天,那人不肯,她就隔幾天攛掇團長帶她去聽一次,直到她模仿出了裡面的聲音。有一天,團長送給她一台磚塊一樣的錄音機,又有一天,送給她幾盤磁帶,有港臺歌星的也有外國歌星的,她邊聽邊學,癡迷得都忘了吃飯睡覺。 央金的生活就這樣持續著,等待著學校放假,等待著洛洛,等待著提拔她為副團長,等待著有一天允許她上臺唱搖滾,唱民謠,唱鄧麗君。好在歌舞團一直有演出,儘管是斷斷續續的。因為這個城市目前還沒有幾戶擁有電視機的人家,市民們對只收五角錢門票的歌舞依然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各個單位也熱衷於邀請歌舞團免費來單位演出,所花的成本也只是演出後管一頓飯,更何況還有元旦、三八、五一、六一、國慶等節日的官方演出,有時市政府接待比較重要的客人也會在接待計劃中寫明:觀看市歌舞團的演出。演出後的吃飯總是很晚,總要喝一些莫名其妙的慶功酒,央金似乎不知道酒會醉人,只要是敬酒她都喝,喝得頭暈目眩時就由團長送她回家。 其實團長也醉了,一對在酒精的引誘下搖搖晃晃的男女互相攙扶著,走過午夜街頭的情形越來越頻繁地留在了行道樹的濃蔭裡、街燈下的昏黃中。其間的酒後真言也會耳熱心跳地飛出團長的口:「我喜歡你央金,我一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你第一次來我辦公室打電話,我就恨不得把你摟在懷裡一輩子不鬆開。」 她說:「團長你不要胡說八道,洛洛要是聽見會殺了你。」 「我就是大喊大叫他也聽不見,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心裡只有工作,他是個嚴重缺乏情趣的人,他要是有一點點浪漫你今晚就不至於跟我在一起。」 翻來覆去地說著,她發現已經踏上筒子樓,已經回到了五樓的家。她說:「你走吧。」 他不走,把她推倒在了床上。她推搡著他,一次次地推搡著他,從開始推搡到結束。幾個月過去了,她好像每一次都在推搡他,但每一次的結果卻都是越來越纏綿的擁有。來自人類開端的欲望左右著她青春激蕩的肉體,在這個乾燥的季節裡,一再地芬芳馥鬱。有一天,央金意識到該來的例假沒有來,憂心忡忡地去辦公室找團長。團長說:「別緊張,我在醫院有熟人,萬一懷了孕,打掉就是了。」 央金可沒有他那樣輕鬆,在草原牧人的習慣裡打胎跟殺人是一樣的:「不行,我要生下來。」 「洛洛一算日子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再說還有長相,萬一像我呢?你知道我有老婆孩子。就你我這種情況,打掉是唯一的選擇。」 「會遭報應的。」 央金痛苦了一個月之後,在團長的強迫下去了醫院。引產後不久,她就坐公共汽車去了塔爾寺,在大金瓦殿前光滑的木地板上,磕了一天的長頭,虔誠地念著祈福真言,懺悔著殺人的罪孽,流淚滿面。擦乾眼淚的瞬間,她知道自己跟團長結束了。 那時我們都不瞭解央金的情況,我和梅朵在蘭州,我上的是蘭州師範大學中文系,梅朵上的是藝術系,才讓上的是人民大學,一年後瓊吉又考上了地處西安的西北大學英語系,學習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怎麼還有閒暇去發現央金的移情別戀呢?洛洛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第三次向州教育局提出了申請:至少派三個得力的副校長來協助他,一個管後勤,一個管教學,一個管學生。教育局請示王石書記後給了他這樣的回答:只能給你派一個,而且是暫時的,州上有好幾個考上大學的,等他們畢業回來後,再選擇合適的任命,如果現在讓不合適的占住位置,將來就不好辦了。在王石書記的眼裡,未來的副校長人選,有我,有尤狩,有昭鴿,有其他幾個父親的學生。這麼著,已經成為州婦聯副主任的藏紅花被平調到學校做了副校長。官卻嘉阿尼驕傲地說:「我家的藏紅花,草原上的女人裡沒有誰能比過她。」 藏紅花的到來給洛洛幫了不少忙,卻絲毫沒有讓他的閒暇變得多一點長一點,他還是一個學期跟央金團聚一次,而且時間很短,只有兩三天,因為開學後的工作是淌成河的,假期裡的工作是摞成山的,只有處理完摞成山的工作,淌成河的工作才能水到渠成。當初是沒有父親就沒有學校,現在是沒有洛洛就沒有學校。洛洛說:「我跟強巴老師是一個樣子的,他顧不上家,我也顧不上家。」 他以此為自豪,並沒有更多地想到央金的苦,甚至覺得一個藏族人,上了學,進了城,有了工作,分了房子,整天唱歌跳舞還拿著旱澇保收的工資,有什麼苦?知足吧,央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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