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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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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把八個配方給了他,「別忘了,還有缸和酒。」 索愛笑道:「你這是在命令我,好像你才是院長,我是你的採購員。不過你真要是成了大院的院長,我也沒什麼不服氣的。」 「我是直來直去,免得浪費時間。馬呢?我現在就得走。」 「下次你不用再跑啦,等配好了藥,我給你送去。」 母親騎著棗紅馬,在晚霞遼闊的襯景裡,走向了生別離山。眼前的草原是橘色的,陽光不是消失了,而是跑到旱獺洞裡去了,所有的旱獺洞都是金色的,都是大地朝向母親的火眼金睛,友善地望著這個為剷除麻風病而來的女醫生。馬蹄沙沙地響,草勢旺盛到能淹沒兔子,綠得發沉發黑的地平線上,野花恣意爛漫,幾隻藏羚羊在花間佇立,安詳得如同石雕。一座座草岡列隊而來,簇擁著一頂孤獨的帳房。母親下馬,走進去喝了一碗酥油茶,就又上路了。帳房的主人目送著她,直到看不見了還在說:「走夜路的人,不累嗎?住下來多好啊。」 一望見山口崖壁上的「生別離山」幾個藏文字,角巴就不走了,他從大黑馬上下來說:「一個藏族人只能到這裡啦,你去吧,我等著。」 父親說:「你能等到什麼時候?我要是一年不出來呢?」 「那我就等一年。」 「可我丟不下你。」 「你丟下我的時候還少嗎?坐牢時你就丟下了我。」 說著捶了一下日尕的屁股,日尕扭頭沖他噴了一口氣,像是瞧不起的意思。風呼呼地橫掃著,即將落地的雪花又回到天上去了,感覺它們遠遠地飄來,能成為草原的一部分實在不容易。積雪在慢慢地增厚,再下一陣,挖雪窩子睡覺就不成問題啦。父親說:「好吧,我儘快出來找你。」 說著打馬而去。日尕理解父親的心情,沒等到催它就開始風馳電掣,雪粉被踢揚而起,組成了一道看不透的白色帷幕。 一個多小時後父親來到了醫療所的門口,那是母親的門口,穿著白大褂的母親門柱一樣亭亭地立著。他們克制著久別重逢的激動,半晌不說話,似乎也半晌不喘氣,只有眼淚默默地滾下來,讓瞧著他們的病人悄然無聲。突然,母親笑了:「有個病人說遠遠的有一匹馬朝這邊跑來,我出來一看就認出是你,你瘦啦,就像風吹來了一片葉子。」 父親說:「你好像沒變。」 「是嗎?我知道你要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誰告訴你的?」 「夢,我夢見一群人字形的大雁飛過了草原。」 父親丟開日尕,跟著母親走進了醫療所。這一夜,他們說了許多話,各自的經歷都讓對方唏噓不已。又說到角巴,說到眼鏡曼巴。母親說:「角巴給醫療所供應的糌粑一直沒斷過,一定得把他請來。」 父親說:「讓眼鏡曼巴去請,他肯定有辦法。」 父親走後,角巴在大雪中坐了一會兒,又去馬褡褳裡拿出風乾肉吃了幾口,便開始挖雪窩子。他覺得可能會待很久,便拔出藏刀,把積雪下面的草皮也揭掉了,再把周邊的積雪扒過來,壘起了一道橢圓形的牆,這樣會暖和些,待上十天半月不成問題。沒想到的是,他只睡了一晚上,就被人吵醒了。「角巴啦,起來起來。」 他爬出雪窩子,一看是眼鏡曼巴,吃驚地問:「你來這裡幹什麼?」 「找你。」 「你從哪裡來?」 「我從裡面來。」 眼鏡曼巴說著指了指生別離山口。 角巴打了個冷戰:「裡面的地獄你見啦?」 眼鏡曼巴呵呵一笑說:「甲木薩下凡啦你不知道?這裡以前是地獄,現在不是啦。你看看我,進去是人,出來呢?就不是一般的人,是雪山大地加持過的神醫啦。再看看我的手,大不大?這只手捏過麻風魔,這只手攥過疫病鬼,哈哧一聲甩到太陽上燒死啦。」 「啊噓,那就跟格薩爾王一個樣子啦。」 「下凡的甲木薩對我說啦,所有進到生別離山裡的人,將來一轉世就是天上的神,不信嗎?不信你去問問她。」 眼鏡曼巴說著一把拽住了他。 角巴一陣哆嗦,甩著胳膊想擺脫對方。「角巴啦,我越來越瞧不起你啦,你不配你的名聲,也不配你的女人,更不配讓甲木薩天天念叨你。甲木薩說啦,角巴要是再不進來,我們就不吃他送來的糌粑啦。」 眼鏡曼巴說著,把手中的韁繩塞給了角巴。角巴一看,才發現眼鏡曼巴騎來了日尕。「甲木薩讓你騎上日尕,讓我騎上你的大黑馬。」 「為什麼?」 「騎上你就知道啦。」 角巴還在猶豫,腳卻不由自主地抬起來,踩住了馬鐙。大黑馬跑起來,日尕也跑起來——鐵哨的噓噓聲逆風而來,雖然因為遙遠而變得就像蚊蠅的翅鳴,但對一匹良馬來說,就已經是如雷貫耳的召喚了。一瞬間日尕馳過了生別離山口。角巴無能為力,就算是鬼窟屍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裡闖了。 雪霧一層層地加厚著,遮去了眼前的一切,視野變得只有幾十米。兩匹馬停止奔跑,打著響鼻,穿行在大雪中。角巴四下裡張望著,看不清卻能聽得到,先是隱隱的,接著就亮了,是歌聲,是許多人的歌聲,還有節奏明快的腳步聲,一聽就是豪邁的土風舞。「啊噓。」 他驚怪得叫了一聲,在馬上使勁揮著手,像是要把雪幕撥拉開。雪幕聽話地朝兩邊退去,漸漸清晰了:平闊的曠野上,雪花的舞蹈、人的舞蹈,混合成天和地的舞蹈,那麼多人排成了好幾列,動作整齊得就像被風推來搡去的牧草,更有歌聲飛升而上,攪動得漫天雪花瘋狂而喜悅: 是高山上的雪蓮花送來芳香, 遠方尊貴的客人請留步; 是草原上的百靈鳥發出鳴叫, 親愛的朋友請接受祝福。 如果說一聲紮西德勒還不夠, 我願借助雲雀和仙鶴的啁啾。 紮西頭人和倉木決頭人並肩而來,捧著哈達站在角巴面前。角巴趕緊下馬,看著兩個沒有鼻子、都少了一隻手的人,嚇得連連後退。父親過來,呵呵笑著,拿起哈達戴在角巴的脖子上。角巴哆嗦了一下:「這怎麼好?」 父親說:「讓你來你還不來,是不是地獄你自己看。」 母親過來了,向他鞠躬問候:「你是才讓和江洋的爺爺,我當然不能說謝謝你,但病人們要說,謝謝你的糌粑,那可是治病的良藥,還有你的棗紅馬,我一直騎著它,已經離不開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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