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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治療又開始了,母親從健康人中挑了兩名年輕點的做助手,每天都會定點定量把藥送到病人跟前。病人的用藥不一樣,有的用甘露散和王子茶,有的用青霉素,有的用鏈霉素,有的用紅霉素或四環素,有的則是聯合用藥。都在實驗階段,母親給每個人都做了詳細的觀察記錄。過了幾個月,她又去了一趟州上,用老辦法再次見到索愛院長,補充了一些藥,還得到了幾頁珍貴的資料。索愛說他去省上開基層醫院先進代表會,認識了一個蘭州麻風病研究所的人,資料是托他寄來的,顯示了國外治療麻風病的情況以及蘭麻所對麻風病病理的分析。母親追問王子茶的事。

  索愛說他找了兩個原屬阿尼瓊貢的曼巴,都說不認識。母親回到生別離山的第二天,就見到了來看她的米瑪。米瑪說我是角巴的妻子,我來帶你離開這裡。母親知道角巴完全有辦法給她找一個新的藏身之地,安全而舒適,也不必為這麼多病人操心,更不用擔憂自己被傳染上惡疾,但她拒絕了,她跟父親一樣,生來不是為了安全和舒適活著。她是那種天生的醫生,骨子裡帶著慈悲,血液裡流著濟世,一見病人心裡就癢癢,就想撲過去施展醫術,儘管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非常有限且有些醫術迄今並沒有被發明。但米瑪的到來還是讓她驚喜萬分,她相信糌粑能增強人的免疫力,也相信角巴和米瑪一定會讓生別離山裡的病人重新嘗到糌粑的滋味。可親可敬的角巴是個為信任而活著的人,不久醫療所就有了獨特的糌粑療法,把碾成粉末的維生素和甘露散混在糌粑裡,發給病人,每人每天二兩。

  又有一天,從山口那邊騎馬走來一個戴眼鏡的人,他說他是阿尼瓊貢的藏醫,人稱「眼鏡曼巴」,是強巴校長的好朋友,來看看強巴的女人苗醫生。母親緊張地問:「誰告訴你我在這裡?」

  眼鏡曼巴說:「索愛院長要是不說你在這裡,我就不會來啦。生別離山口是誰敢進的?就你,下來是我。我再不進來藏族人的臉面、曼巴的臉面就沒地方放啦,就算進來是人,出去是鬼,也比不進來就抹下人臉變成鬼強一些。」

  他看到了無比美麗的雪山、草原、河流,看到了拔地而起的醫療所,看到了那麼多住院的病人,連連說著「啊嘖嘖」,驚訝得都把眼睛翻上了腦門:事情幹得這麼大,外面的人居然不知道。

  然後他也讓母親有了驚訝,他說他不走啦,要和母親一起治療麻風病啦。他拿出一些藏藥作為見面禮,有龍魔金剛杵、唐古特大黃、梵天訶子、瑞香狼毒、黑白莨菪、雙歧繁縷、手掌盤龍、冬蟲夏草、沙鷗罌粟、銀粉背蕨、玉毛得金、雪蓮花、黑秦艽、羌寶草、鐵棒錘、馬纓子、天竺黃、丁子香、豆蔻果、風毛菊、碧鳳石、綠松石、藍寶石、五靈脂、龍膽籽、委陵菜、金露梅、仙鶴草、藏紅花、牡鹿血、犀牛皮、赤芍、熊果、商陸、烏頭、珍珠、珊瑚、貝殼、金粉、銀粉、紅銅等等。他一一指給母親看,最後拿出王子茶說:「是你交給索愛院長的吧?我從來沒見過,煮著喝了幾口,像是有毒,卻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有的毒就是毒壞人不毒好人的,不信你試試,肯定也不毒你。」

  「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毒病不毒人?」

  「以毒攻毒的藏藥很多都是這個樣子的。」

  母親問:「這些藥都是治麻風病的?」

  「沒有一樣能治,但配起來就不一定啦。我試著配一配,慢慢看有沒有效果。」

  眼鏡曼巴的到來標誌著生別離山醫療所西醫和藏醫聯合治療麻風病的開始,效果漸漸明顯了,但接著反復又出現了,浸潤和反浸潤,彌漫和反彌漫,潰瘍和膿爛走向乾枯和結疤的道路艱難而曲折,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肉芽和皮膚的再生,希望和絕望同時出現在畸形和殘廢仍在持續的過程裡,時間在祈禱恢復、信仰健康的虔誠中慢慢劃動。母親說:「顯然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治療的辦法,但這種辦法遠遠不夠,肯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如果我們找不到,病人對醫生的信任就會漸漸失去。」

  她又要出去了,想去一個更遠的她寄予最大希望的地方。她說:「眼鏡曼巴啦,你好好守在這裡,我這次出去可能得一個月。」

  「去吧去吧,我聽說漢地也有這種病,而所有的事都是漢地比藏地先進。」

  母親先騎馬來到州上,把索愛院長約出來說:「你說你認識一個蘭麻所的人,能不能寫信介紹一下,我要去找他。」

  「那麼遠,你怎麼去?」

  「可不可以從你這裡借些買車票的錢?」

  索愛看看天色說:「我現在還要去上班,六點鐘醫院下班以後你來找我。」

  她在背靜處磨蹭到天黑才拉馬走向醫院。等在門口的索愛帶她來到一間無人的病房,給了她半口袋酥油糌粑、一百塊錢、一封信和一張車票:「明天一早你自己走,我就不來送你啦。最早一班發往西寧的長途客車七點開動,千萬不能耽誤。」

  母親叮囑道:「麻煩你關照一下棗紅馬,它喜歡喝水。」

  「放心好啦,我是個藏族人,知道怎麼養馬。」

  三天后母親到達了西寧。和這座高原古城一起來到的還有猶豫:到底去不去呢——家裡,家裡?姥爺姥姥、梅朵和瓊吉,還有央金,面影親切到就像陽光下的融化,就像最適宜的溫度、最柔美的風,就像眼淚本身,一想起來就止不住奪眶而出。可是悲傷的水已經深沉已經平靜,掀起波浪的衝動只會讓創痛決堤然後一瀉千里。她實在不想以一個逃亡者的身份出現在親人面前,然後一頓哭泣,再去逃亡,那會受不了的,親人受不了,她也受不了。絕望的見面、淒慘的分手,又有什麼可期待的?更何況還有被發現被告密的危險,還有把親人陷入罪錯的可能——一經發現,她就只能自首,隱瞞和包庇將會讓殘缺的家庭更加殘缺。母親從長途客車停靠的汽車站直奔火車站,像一陣風、一個幽靈,從親愛的人、溫暖的家的身旁輕輕劃過,沒留下一絲痕跡和一滴驚擾。她買了票,在候車室過了一夜,又帶著希望奔蘭州而去。

  母親沒想到索愛認識的那個人不在蘭州,麻風病研究所拒絕接待她,因為她沒有單位介紹信,差不多是個盲流。她沮喪得在門口坐了一個小時,才想起應該問問那個人去了哪裡,得到的回答是:甘南夏河醫院。「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去幹什麼了?」

  「還能幹什麼?你看看我們的牌子。」

  這就是說他是出差,是為了麻風病。母親又打聽甘南夏河醫院怎麼去,然後來到了蘭州長途客運站。還不錯,趕上了一輛連夜上路的車,她可以在路上睡覺,不必再花住宿的錢啦。又是一夜一天的路程,吃著索愛給她的酥油糌粑,喝著用自帶的陶瓷茶缸從路邊人家要來的開水,母親就像個討飯的。有人甚至問她:「討飯的還坐車?」

  她說:「討飯的怎麼就不能坐車啦?」

  那人說:「你去夏河醫院就對啦,諾布曼巴會把病人送給他的食物舍散給大家。」

  「除了諾布曼巴和討飯的,那兒還有什麼?」

  「麻風病人,諾布曼巴是治療麻風病的神醫。」

  母親不再說話,興奮地想:見不到她要找的人,能見到這個諾布曼巴也算不虛此行。客車於傍晚到達,晚霞照耀的夏河醫院就像一片燃燒的火焰,在呼嘯的大風中獵獵起舞。母親走向路人,問他們哪裡有麻風病人,找到了麻風病人,又向他們打聽諾布曼巴。顯然甘南夏河醫院是母親的福地,她在天黑之前不僅找到了諾布曼巴,也見到了索愛院長認識的那個人,他們兩個正好在一起。那人看了索愛的信後說:「我叫趙冰,聽索愛院長說起過你,一個女醫生能這麼做真不容易,先住下吧。」

  「我身上沒錢,住不起旅館。」

  「那就住在醫院,讓諾布曼巴給你找地方。」

  空空蕩蕩的夏河醫院到處是可以住人的房舍。母親一待就是半個月,天天跟在諾布曼巴後面問這問那,學他如何問診,如何配藥,如何治療。諾布曼巴休息時,她就跟趙冰聊天。趙冰是蘭麻所派來做調查的:都說諾布曼巴是神醫,到底神在哪裡?用的是什麼藥?有沒有已經治好的病人?治到什麼程度才算治好?麻風病人的數量及其現狀等等。有一天諾布曼巴突然說:「你該回去啦,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

  母親說:「老師啦,雖然你教導了很多,但我仍然不知道回去後該怎麼做。」

  諾布曼巴從一個紫檀木的匣子裡拿出一遝經紙說:「數一數這是幾張。」

  她數了,是八張。諾布曼巴說:「我給了你八個配方,你好好看看。」

  母親看起來,將信將疑:好像都是一般的草藥,沒有什麼特殊的,能行?諾布曼巴說:「這八個配方要是治不好,那就是雪山大地不保佑。」

  趙冰看她有些疑惑,便說:「符合我調查的結果,諾布曼巴用的就是這些藥。」

  趙冰和母親一起告別了諾布曼巴。回到蘭州後,他帶她去了蘭麻所,介紹了一些情況,送給她很多資料,又請她吃飯,安排她在一家小旅館住了一宿,然後給她買了票,送她上了火車。母親心情複雜地來到了西寧,又一次跟她的家、她的親人擦肩而過。幾天後回到州上,她在郵電局下班之前撲向電話,叫出索愛院長在老地方見面。「你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配齊這些藥,州上沒有,就派人去西寧,越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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