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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


  角巴搖著頭說:「真不好意思,這麼長時間啦,我都沒有進來看看你。」

  母親說:「差不多進來啦,米瑪每次來都說是代表你。」

  舞蹈停止了,歌聲消失了,麻風病人夾道歡迎。母親和父親帶著角巴走進了醫療所的院門。眼鏡曼巴跟過來,指著母親說:「有什麼不相信的你趕緊問,這就是下凡的甲木薩。」

  角巴瞪他一眼說:「草原上長西瓜,冰山上種莊稼,雲彩上騎大馬,阿卡嘴裡的話。她是不是甲木薩我比你清楚,她給我說什麼就不用你操心啦。」

  他們來到接待室,母親從健康人中挑選的兩名助手端來了酥油茶,又用一個牛皮的盤子拿來了糌粑。母親說:「酥油茶是我們的,糌粑是你送來的,不過請你都嘗嘗,糌粑裡頭放了藥,還放了糖。」

  角巴不敢喝也不敢吃。父親說:「你沒餓嗎?我餓啦。」

  端起碗來就喝,拿起糌粑就吃,「酥油茶太香,糌粑太甜,啊嘖嘖,好吃死啦。」

  角巴想:要是這個世界上我連強巴都不相信,還能相信誰呢?他瞪著父親說:「誰說我沒餓?你怎麼把我的也喝掉啦?」

  兩名助手趕緊又端來兩碗酥油茶。接下來是參觀醫療所。母親和眼鏡曼巴帶著父親和角巴,從治療部走向住院部。

  看到病房裡都放著大水缸,父親問:「這是幹什麼的?」

  母親說:「浴療設施,我讓索愛院長運來的。現在的治療是多種辦法一起上,西藥、藏藥、中藥,有內服的,有外敷的,還有洗浴的,加上改變食物結構,提高免疫力。」

  「管用嗎?」

  「當然管用。麻風病有好多種,結核型、界線型、瘤型、交叉型、未定型等,我們需要摸索的是,哪一種處方對哪一型更有效。」

  他們來到藥房,看到地上放了許多鐵桶,每個上面都寫著字:「柳枝方」「地骨皮方」「草烏方」「羌活方」「防風方」「大黃方」「荊芥方」「玄參方」「龍魔金剛杵方」「瑞香狼毒方」「冬蟲夏草方」「碧鳳石方」「烏頭鐵棒錘方」「黑白莨菪方」「熊果商陸方」「王子茶方」。

  母親說:「有的是洗浴的,有的是口服的,有的效果明顯,有的不明顯,明顯的一般都有反復,不明顯的好一點是一點,有根治的可能,就是慢。」

  父親問:「目前有沒有治好的?」

  「有啊。」

  角巴說:「啊噓,草原上的麻風病叫你治好啦?」

  眼鏡曼巴說:「天晴了你再好好看看,甲木薩下凡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地獄。」

  兩天后天氣放晴,父親騎著日尕,角巴騎著大黑馬,帶了些食物,朝遠方走去。窪地形同一個巨大的圓盤,結冰的河扭來扭去,似一條奮舞的龍直走山外,河兩邊盡是平整的灘地,扒開積雪,就能摸到雖然枯黃卻依然豐厚的牧草。新營地在窪地中央,老營地在山麓那邊,遠遠地看就像兩個翹起的野犛牛頭。傾斜的沖積扇托舉著孤起的雪峰,瑩潔的峰頂酷似一朵朝天盛開的花,陽光撲過去,在花瓣裡照出了一道巨大的光柱,沖天而立。

  父親說:「在整個阿尼瑪卿州,除了夏瓦尼措,就數這裡風景好啦。」

  角巴說:「幸虧這裡有麻風病人,不然沁多部落又得死幾個人啦。」

  「什麼意思?」

  「從前部落跟部落打仗,不是搶牲畜,就是奪草原,年年都會死人。」

  他們轉悠了三個白天,拜訪了兩個營地,在雪窩子裡睡了四個夜晚,才回到醫療所。又待了一個星期,角巴說:「我要走啦,回去再給這裡搞些糌粑來。」

  父親說:「要走你一個人走,我回到縣上沒事幹,不如就在醫療所打打雜幫幫忙。」

  角巴走後三天,一輛救護車開進生別離山口,停在了醫療所的院門前。

  索愛院長從車裡走了出來,遇到的病人都向他鞠躬問好,顯見他們對他已經很熟了。他見過了父親,驚訝地說:「這個時候你怎麼還能待在這裡?好像什麼事也沒有。」

  父親說:「能有什麼事?我能幹事的日子已經過去啦,今後就是混日子啦。」

  索愛說:「不能吧?」

  母親問:「上次給你說的東西沒忘吧?」

  索愛說:「哪敢忘,病人的褥子、床單、毛巾、紗布都帶來啦,我還給你帶來一個好消息,趙冰來電話,讓你趕緊去一趟蘭州,說是有了治療麻風病的新藥,是從國外進口的。」

  「是美國嗎?」

  母親幾乎跳起來,因為她從資料上知道美國治療麻風病世界領先,已經基本消除麻風病造成的肢端殘廢。索愛說:「這次你去,不能再偷偷摸摸的,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一趟州委,找王石書記彙報工作,提出條件,改善待遇,辛辛苦苦這麼幹,一分錢的工資也沒有,像什麼話?然後讓州上派車送你去蘭州。」

  母親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索愛說:「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有點良心的人都不會拒絕。」

  母親望著父親說:「我們一起走。」

  父親說:「還是你一個人去,我留在這裡。」

  母親說:「你留下幹什麼?這裡有眼鏡曼巴,我很放心。」

  索愛說:「恐怕沒辦法讓你放心啦。」

  又轉向眼鏡曼巴說,「上個星期香薩主任來州上開政協會,讓我帶話給你,阿尼瓊貢要成立藏醫院,希望你趕緊回去。」

  眼鏡曼巴驚叫一聲,迫不及待地去院子一角拉起馬,就要離去。父親說:「急什麼,過兩天再走嘛。」

  「奶子一過夜就不新鮮啦,好事一耽擱就變成壞事啦,阿尼瓊貢是我的家,我得回家看看啦。」

  母親過去拉住了他的馬,又吩咐人去廚房拿了些吃的塞給了眼鏡曼巴。大家送他走出醫療所的院門。母親問:「曼巴啦,你還會來嗎?」

  眼鏡曼巴想說什麼又沒說。母親感歎一聲:「看來你是不會再來啦,謝謝你陪了我這麼長時間,謝謝你的藥、你的治療辦法。」

  「顛倒了顛倒了,是我應該謝謝你。」

  說著騎上馬,朝著大家說了聲「紮西德勒」。母親望著他走去的背影,很久才回過神來。索愛說:「我知道你這裡缺人手,如果需要藏醫藥方面的人,我從醫院給你派。」

  母親答應著。索愛又說:「今天來還有件事,有個人,不知道你們想見不想見,不想見就不要見啦,她跟我馬上回去。」

  父親問:「誰?」

  索愛看看母親。母親說:「快說嘛,黏糊什麼?」

  索愛說:「張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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