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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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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新年還沒有結束,母親就騎著棗紅馬,再一次走向老營地,重新訪問十二個健康人,想破解那個一直縈繞在心的謎:他們多數是有家庭的,跟麻風病人吃住在一起,麻風病菌怎麼就繞開了他們?冬天,有雪,他們不出牧,就待在自家的帳房裡,烤火,喝茶,抽煙。十二個健康人只要不睡覺,就都在喝茶和抽煙。母親每見一個,就都要瞧瞧他們的茶碗,家裡都很窮,連牛奶都喝不起啦,滿碗都是黑汪汪的茶。 在一個高個子中年人面前,母親忍不住問:「沒有酥油茶你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啦,酥油茶的味道已經忘記啦。」 「可是哪來的茶葉呢?你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出去。」 「生別離山裡有王子茶。」 「不會吧,這麼高寒的地方怎麼會長茶?」 高個子從一個羊皮口袋裡抓出一把曬乾的茶給她看,像茶又不似茶。她拿了一點聞聞,又嘗嘗,苦得舌頭都麻木了,呸呸地吐了出來。 以後的幾天,母親又走訪了包括紮西頭人和倉木決頭人在內的所有疑似痊癒者,發現他們只要坐在火爐旁,也都在喝茶和抽煙。她問:「你抽的煙是哪來的?」 倉木決解開一個羊皮口袋給她看:「生別離山裡有煙葉。」 她抓出來一點看看:「這不就是你們喝的茶葉嗎?」 嘗了嘗,又一次苦麻了她的舌頭,卻沒有吐出來,而是一直嚼著。再看對方的茶碗,也是半碗黑汪汪的苦茶:「你是頭人,怎麼連你都喝不上酥油茶?」 倉木決說:「我已經習慣喝這種茶啦。」 母親說:「沒有酥油,也可以放點奶子嘛。」 「放了奶子味道反而不好。」 「就是說你不是沒有奶子,而是不願意放奶子?」 「噢呀。」 他打開木桶上的皮蓋子讓她看,裡面是白花花的半桶牛奶。 母親的調查轉向了喝茶和抽煙,發現新營地和老營地的人都在喝這種自製的茶,也都會把茶葉當煙抽,不同的是,有人天天頓頓喝,基本不喝酥油茶或者奶茶;有人岔開了喝,解渴時喝苦茶,吃飯時喝酥油茶;有人冬天犛母牛枯奶時節喝苦茶,夏天旺奶時節喝酥油茶;有人則以酥油茶為主,苦茶只是星星點點地喝。令人振奮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十二個健康人和所有創面乾枯和結疤的疑似痊癒者,都是長年累月喝苦茶,喝了至少二十年的人。「王子茶長在什麼地方,能帶我去看看嗎?」 倉木決先帶她來到王子墓那個巨大的草丘上,扒開積雪說:「看啊這就是。」 草莖半拃,葉子細長,一株多莖,一莖多葉,雖然色澤枯黃,葉片卻是完整的。母親採挖了好幾株,放進了衣袋。又問:「哪裡還有?」 倉木決帶她往前走。孤起的雪山腳下,一道葫蘆形的平谷赫然在目,葫蘆裡佈滿了覆雪的高丘,積雪下面,牛毛草的包圍中,到處都是王子茶。倉木決說:「這種草太苦,牲畜是不吃的。」 「枯黃的草也能喝嗎?」 「噢呀,苦味道還是有的。」 母親決定,從現在開始,鼓勵所有的人包括健康的人多喝王子茶。而她就要離去了,當然是暫時的,她告訴病人們,她一定會回來。她騎著棗紅馬走出了生別離山口,想去縣上時又拐道去了州上:與其冒著被認出的風險去縣郵電局給索愛院長打電話,不如直接去找他。她雖然去過州上,但見過的人畢竟少而又少。她向牧人打聽從這裡去州上的路,然後快馬加鞭,在遇到的帳房裡借宿了三個夜晚後走進了州府的街道。 母親奔向了州郵電局,對著電話說:「我來了,我必須見到你。」 索愛院長緊張地說:「千萬別來醫院,我去找你。」 見面的地點在州府街頭的草原上,太陽就在頭頂,低俯的雲翳朝山那邊滾去,積雪的反光帶著風的節奏嘩嘩地閃動,刺得她眼睛又酸又痛。她不停地用手絹擦著眼淚,從衣袋裡拿出王子茶說:「你是藏醫,看看這是什麼草,治什麼病?」 索愛接過去看了看,搖搖頭:「沒見過。」 又嘗了嘗說,「這麼苦?還有點辣,一定是帶毒的。」 她說起自己的想法,這種生長在生別離山裡的植物很可能對麻風病菌有抑制作用,就是不知道藥名、藥性和毒副作用。 索愛說:「我找人問問,阿尼瑪卿草原的藏醫數阿尼瓊貢的最厲害。」 母親說:「要快,越快越好。」 「為什麼?」 「想想病人的痛苦就知道啦。」 又說她想知道傳統藏醫對麻風病有沒有預防和治療的辦法,什麼藏藥有消炎、抗菌、活血、生肌和強壯身體的作用?有的話請給一些。索愛說:「有合成的甘露散,恐怕不起作用。」 「拿來吧,配上王子茶看看。」 另外她還需要青霉素、鏈霉素、紅霉素、四環素等所有種類的抗菌素,需要用以輔助治療的各種維生素片,需要從改善麻風病人的食物結構入手,增強他們的免疫力,具體地說要有糌粑、麵粉和大豆,有蔬菜和水果,有各類維生素的合理攝入。 索愛說:「你說的食物需要大量供應,我沒有辦法,藥我現在就去給你拿。」 說著拉馬就走。母親叮囑道:「多多益善。」 「知道啦。」 「對啦,還需要一些處方紙和油筆。」 兩個小時後,索愛院長牽馬回來,鞍韉兩邊吊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手提包。母親接過韁繩就要啟程。索愛院長從腰裡摘下一個布兜:「拿著,吃的。」 又問道,「想不想見見你兒子,想的話我現在就去叫他。」 顯然母親已經想過這事,斷然說:「不見,你也不用告訴他。」 索愛說:「也好,汲取『強巴案』的教訓,不要一個串一個。」 「但你我是非串聯不可啦。」 索愛苦笑一聲:「這都是命裡的事,我也就認啦。想想你和強巴,還不都是為了藏族人。你要保重,和病人接觸一定要小心。」 「知道,我走啦。」 「布兜裡有水壺,酥油茶是熱的,你趕緊喝。」 母親說:「噢呀,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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