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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紮西頭人和所有麻風病人都沒有過來。母親想追上去,但身體虛弱,只能扶著鐵柵欄門,歪起身子矚望。那些人很快消失了,消失在平闊如毯的窪地深處流淌著藍色陽光的地方。

  麻風病人總是偷偷地來,在夜深人靜時把牛奶和肉食放在爐臺上。母親想客氣一下都沒有可能,因為他們不讓母親看到自己。她的身體漸漸恢復著,感覺有點力氣了,可以隨便行動了,便帶了些食物,騎馬走向了生別離山口。原路返回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有時甚至會在牧人的帳房裡住上兩天,尤其是靠近縣城時,她拉著棗紅馬遲疑了許久才走過去。她直接去了郵電局,從那裡撥通了索愛的電話。索愛驚訝地說:「你怎麼出來啦?趕緊回去,他們還在找你。」

  又說了「強巴案」的詳細情況,所有涉案人的判刑以及強巴的八年,「抓住你的話至少也得判六年」。

  淒厲的風吹過眼前的世界,冬天的寒冷夏天就來了,所有的都在發抖。她心說怪不得她忘了把兩個藥箱帶回來,忘了把帆布口袋和裡面的衣服帶回來,不不,不是忘了,是預感左右了她的思路,她早就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來了。母親扭身就走,騎著馬飛快地離開了縣城,悲傷地尋思:我在生別離山至少要待到強巴出來,我待在裡面幹什麼?萬一我也成了一個麻風病人怎麼辦?強巴這時候在哪裡?遠在西寧的家裡人會怎麼想?一個大活人,就這樣生死不明了。淚是止不住的,幾天後回到生別離山醫療所,又開始接受麻風病人不顯蹤影的關照時,母親的哭泣成了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伴侶。哭聲裡她想到了死,也許是天意吧,讓她必須死在雪山的照耀裡,死在茫茫大草原一個令人心生恐懼的地方、一個鮮為人知的醫療所。既然如此,那就不應該再有一星半點的猶豫了,向死而生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是的,她不再猶豫了,當她擦掉眼淚決然走向麻風病人的時候,她是那樣地義無反顧。

  她先來到窪地裡帳房聚集的地方,用漢話喊著:「我來啦,我來啦,有吃的嗎?」

  最先從帳房鑽出來的是紮西頭人,他很奇怪:送去了足夠的食物,她怎麼還要吃的?母親問:「你們這裡誰會漢話?」

  紮西說:「我會一點點。」

  母親就跟他說吃的,才發現豈止一點點,她希望他說的他差不多都能說。「我知道你們好長時間吃不到糌粑啦,那麼還有別的嗎?除了肉和奶。」

  紮西說:「沒有啦,再沒有別的啦。」

  母親說:「這個樣子是不行的,儘管能吃飽,但仍然是營養極度缺乏。」

  又拿出一遝處方紙和一支筆來,從紮西開始詢問:姓名、年齡、性別、發現病狀的日子、疾病延續的歷史、目前的狀態以及婚姻、家庭、親友、生活能力、生育能力等等。她想給所有的病人建立檔案。問完了紮西又問別人,紮西自然成了翻譯。就這樣開始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的工作在一個沒有太陽的日子裡邁出了第一步:我要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什麼樣的麻風病人。新營地七十二個人,建立七十二份檔案,母親花了半個月。然後便央求紮西帶著她,走向了窪地那邊孤起的雪山,扇形的山麓下是被麻風病糾纏已久的老營地。

  母親吃驚地發現,年齡最大的麻風病人倉木決已經六十八歲了,他二十歲得病,三十歲時掉了鼻子,三十五歲時掉了一隻手,然後就開始乾枯結疤,其他地方再也沒有潰爛過。紮西說「倉木決」是終止的意思,叫著叫著病就終止啦。一個可以終止病情的人自然是吉祥的,所以倉木決就成了老營地的頭人。倉木決說起老營地的歷史,舉起那只完好無損的手,伸出五個指頭翻轉了好幾下。紮西說:「他說老營地的存在已經一千多年啦。」

  母親問:「他怎麼知道?」

  紮西問了以後指著不遠處一個隆起的巨大草丘說:「當年第三十代吐蕃藏王仲念德日得了麻風病,讓人在雅礱河谷的營地瓊吉祥達修建起墓地,他在墓穴中度過了餘生。多少年後又有一個藏王的兒子得了麻風病,就送到了這裡,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王子墓可以證明。後來便成了習慣,只要發現麻風病人就都往這裡送。」

  母親問:「那是不是說,營地這個名字,借用了藏王度過餘生的地方?」

  紮西一連說了好幾個「噢呀」。

  母親走向牧草茂盛的王子墓,內心的蒼茫幾乎要淹沒山原的蒼茫,蒼茫的歷史,蒼茫的麻風病,有多少代多少人被這種怪異的病折磨而死,或者生不如死。再看看倉木決身後那些形態各異的人,心說一千多年裡難道就沒有人想過應該治好這種病嗎?她來到那些人跟前,借著紮西的翻譯,粗略地問了問,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她沉默良久:所有的時間裡,生別離山裡的病人都是自生自滅,有得了病不久就死去的,有像倉木決一樣帶病活了很久的,也有從小生活在老營地卻沒有得病的。母親意識到有許多問題她必須搞清楚:為什麼倉木決在得病之後,又活了四十八年,並且還將不落人後地繼續活下去?

  紮西說:「雪山大地保佑。」

  倉木決說:「念誦祈福真言不斷,保佑就會不斷。」

  母親眼睛一晃便忽略了他們的回答,又問:除了肉和奶,你們還吃什麼?除了河裡的水你們還喝什麼?除了放牧牛羊你們還做什麼?除了麻風病你們還得過什麼病?除了我這個醫生你們還見過哪個醫生?除了單身病患還有沒有家庭病患?除了兩世同堂還有沒有三世四世同堂?很快就問累了,母親默然離開,第二天又來了。這樣來來去去重複了許多次之後,她問了所有想問的問題,得到了所有滿意或不滿意的回答,同時給老營地的一百八十三個人包括十二個健康人建立了檔案。最大的收穫是,她的藏語水平突飛猛進。一開始接觸病人她就意識到,不能時時刻刻拉著紮西做翻譯,她必須學會藏語,否則很難一直走下去。她把跟病人的談話當成了學習語言的機會,不斷地重複詢問,漸漸地,她學會了,不需要紮西就可以想說什麼說什麼了。

  草籽豐盈、微黃蓋地的秋末時節,母親把新老營地的病人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健康的和基本健康的,包括有病但創面已經乾枯和結疤的,一部分是病狀持續和病情正在惡化的。她說服了紮西和倉木決兩個頭人,兩個頭人又說服了營地的人,冬天來臨時,所有病狀持續和病情惡化的人都不再勞作,住進了醫療所的住院部。這裡至少是溫暖的,吃進去的食物可以轉化成熱量再轉化成抵抗力,而不至於被寒風冷雪全部消耗掉。

  母親認為對環境的抵抗力也應該是對麻風病菌的免疫力。她拿出藥箱裡的抗菌素,開始試著注射,又拿出維C、維B分給病人吃,天天期待著好轉,觀察膿爛和潰瘍,居然有了驚喜,半個月當中所有病人的病情都出現收斂,尤其是斑疹和腫塊,已經有了減少和縮小的跡象。但很快,驚喜消散了,大部分病人的潰瘍又出現潰堤似的浸潤。母親沒有停藥,直到把兩個藥箱的藥全部用完,得出的結論是:對百分之八十的患者現有的抗菌素都沒有效果,只有少數病患會有斂水幹結的反應。她安慰自己:這也是不錯的,能治一個算一個。更大的沮喪應該是,醫療所已經不可能再有醫療,連治感冒的退燒片也一粒不剩了。

  母親每天望著那些亟待醫治的病人而無能為力,可又不能把自己的無力和無奈傳染給別人,進進出出還得微笑,還得說些輕鬆愉快的話,什麼都沒幹,卻顯得疲憊不堪,好像她才是真正的病人。終於有一天她不再假裝了,用一整天的獨處和靜坐宣告了她的失敗。她懷疑自己的存在並毫不隱晦地告訴他們:藥已經用完,我沒有任何辦法,你們愛去哪裡去哪裡。然而住院部的病人哪裡都不想去,就想繼續待著,畢竟冬天了,大雪紛飛,比起四面透風的帳房,牛糞火烘烤的房子溫暖如春。接著就是藏曆新年,住院部的病人,聯合新老營地的所有人,來到醫療所的院子裡,舉辦了篝火晚會。

  牛糞火燃燒起來,人們的情緒燃燒起來,燒沒了過往的悲傷、恐懼、痛苦、死滅的感覺,燒沒了對未來的擔憂、對人生的詛咒,只有對新年的祝福與當下的快樂,只有歌唱、跳舞、互相的問候以及面向天空的呼喊:「紮西德勒,紮西德勒。」

  「卡卓洛淘,卡卓洛淘。」

  「拉加囉,拉加囉。」

  母親受到隆重的邀請,他們給她戴上潔白的哈達,圍繞著她,把最瀟灑的舞蹈和最美的歌聲獻給了她。母親潸然淚下:原來他們並沒有放棄生活,並沒有被苦難打倒,並不是從此就消失了快樂與期待——至少他們還會盼望下一個新年的到來,然後縱情歌唱和瘋狂跳舞。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這裡的麻風病人似乎都這樣。而她,一個醫生、一個健康人,竟不如這些疾病纏身的人更加樂觀。母親擦著眼淚唱起來跳起來。她把自己的歌聲混同在大合唱裡,把身影消失在集體舞中,轟轟轟的跺腳聲、嘩嘩嘩的擺動聲、響徹雲霄的男人和女人的合唱聲:

  我是阿尼瑪卿雪山的尖頂,
  太陽給我戴上閃耀的金冠;
  我是滿天星星最亮的一顆,
  黑夜給我穿上寶石的衣裳;
  我是草原母親健壯的孩子,
  糌粑在眼前聳起一座座山;
  我是雪水河灘的一泓溫泉,
  洗走了所有的所有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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