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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八章 拉加囉

  沒有一朵花比你更鮮豔,
  沒有一座山比你更偉岸,
  沒有一條河比你更悠長,
  紮西德勒——所有生命的愛戀。

  1

  兩天后,梅朵坐長途客車返回了西寧,行前我問她:「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她說:「等央金和洛洛結完了吧。」

  不久,官卻嘉阿尼和藏紅花搬進了米瑪的小院子,他們沒舉行任何儀式,就成了夫妻。角巴帶著米瑪,也帶著為央金和洛洛籌備婚禮的打算,回到了草原上他家的帳房。但央金和洛洛的婚禮還是被他們自己因為忙碌而一拖再拖,直到一年多以後,才在西寧舉行。婚慶的日子裡,我家成了央金的娘家,作為孤兒的洛洛成了入贅的女婿,但他們並不住在我家,而是把新房安頓在了市歌舞團央金的宿舍。

  那個年月的婚禮省略了上馬席、下馬席、送親、迎親、敬酒對歌、踏火進門等儀式,簡單到連待客都想減掉。但角巴堅持要宴請賓客,說得不到大家的祝福,新郎和新娘將來就不會幸福。他和米瑪帶來了牛肉、羊肉和炒菜用的酥油,姥爺姥姥買來了豬肉、蔬菜和別的副食,借來了桌子凳子,賓客有街坊鄰友,有在西寧的所有寄宿班的同學,有市歌舞團的團長和央金的同事,院子裡的人幫著炒菜做飯,梅朵和瓊吉端著盤子穿梭往來,八盤酒席,有辣牛肉、羊肉手抓、羊肉炒茄子、豬肉白菜粉條、過油豆腐炒肉、洋芋燉牛肉、蕨麻甜米飯、大雜燴,酒是散裝白酒。

  央金穿著大紅府綢藏袍,洛洛穿著棕紅細氆氌藏袍,兩個人拿著酒壺,端著酒盅,先敬了姥爺姥姥,後敬了角巴和米瑪,然後一個個敬向客人。客人裡頭,是藏族人的都穿起了藏袍,花花綠綠,鮮豔奪目,吃著菜,喝著酒,滿臉通紅地說著祝福的話。梅朵跟在洛洛和央金後面,不停地唱著《祝酒歌》,調子是固有的,詞兒卻是新填的:「看你像個楊子榮,一氣喝幹一大桶;看你像個座山雕,敬酒不吃吃罰酒。」

  市歌舞團的團長端起洛洛捧在碟子裡的酒盅說:「央金是我們的臺柱子,我演李玉和,她演小鐵梅,我演郭建光,她演阿慶嫂,我演洪常青,她演吳瓊花,你可不能拖她的後腿。聽說你原來在西寧,又調回去了?嗨,你是怎麼想的?征沒徵求央金的意見?趕緊調回來吧,如今結婚了,長期分開是會有問題的。」

  洛洛「噢呀噢呀」答應著,想的卻是:這個團長大概有三十多歲吧?管的閒事可真多,央金都沒說讓我調回來,你操什麼心?突然響起了敲鑼打鼓聲,誰跑到街上去了?誰雇請了鑼鼓手?誰在這個年代如此張揚竟然把婚禮搞得跟慶國慶一樣?又有了鞭炮聲、口號聲、嗩呐聲。

  梅朵拉著瓊吉朝街上跑去,一會兒回來說:「是遊行的人,說是粉碎了『四人幫』。」

  角巴緊張地問:「誰是『四人幫』?」

  大家都來到了街上,看到遊行的隊伍正在經過巷口,長得望不到頭。洛洛、央金、瓊吉乃至姥爺姥姥都被裹挾進了隊伍。梅朵過來,一手拉著角巴,一手拉著米瑪:「爺爺啦,奶奶啦,我們也去遊行吧?」

  角巴滿眼疑惑:為什麼?這是一九七六年十月十四日,洛洛和央金永遠忘不了,他們的結婚伴隨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早晨,太陽似有似無,厚薄不均的雲彩白一片青一片。光線忽明忽暗地打在父親臉上,冷涼的冬風掃在父親臉上,飄浮的塵土落在父親臉上,讓它黧黑,讓它肅穆,更讓它憂鬱。眼睛是乾澀的,滿滿的都是殷紅的血絲,被剃光後又長出來的頭髮像不到季節就冒出來的牧草,硬硬地以年輕的黑色指向天空。他不時地摸著下巴,似乎有些詫異:原來鬍子會越長越長的?他從南山腳下走來,往北一路下坡,走過三條街,又拐進一條東西走向的街,不遠處就是我家居住的小巷了。他突然停下,前後左右看看,又看看自己,太邋遢啦,讓家裡人和院子裡的人看到不好吧?

  父親一直被關在西寧的監獄,如今出獄了,只能先來這裡了。他猶猶豫豫往前走,突然看到梅朵匆匆忙忙走出小巷,朝這邊走來,看到背著書包的瓊吉跑出小巷,朝那邊走去。瓊吉回頭喊了一聲:「梅朵姐姐,姥姥讓你下班後買一斤豆腐。」

  「噢呀。」

  梅朵答應著,快步如飛,她要去上班,不趕緊走就擠不上公共汽車了。突然她停下來,尖叫一聲:「阿爸啦。」

  又回頭對妹妹喊了一聲「回來」,就撲到了父親懷裡。梅朵的哭聲讓早晨的空氣變得清透了些,雲在疾走,有散去的,也有新來的,陽光露了一滴,又露了一滴。梅朵看看同樣在哭泣的妹妹,擦著眼淚轉身就跑,還沒進小巷就喊:「姥爺,姥姥,強巴阿爸回來啦。」

  到了家裡,姥爺姥姥也哭了一場,然後趕緊做飯。梅朵打來洗臉水,對瓊吉說:「你趕緊去上學,放學早點回來。」

  瓊吉不想去,想守著父親。梅朵說:「我要打你啦,快去。」

  父親說:「你也去上班吧。」

  梅朵說:「上班不要緊,上學耽誤不得。阿爸啦,現在跟過去不一樣啦,過去她們學校一個學期考一次試,有時還不考,現在幾天就考一次,有小考、中考、大考、升級考、畢業考。」

  父親哦了一聲。

  梅朵又說:「姥姥,我今天去割點羊肉,晚上吃羊肉面片吧?」

  又推搡著瓊吉,「不上學就不給你吃,聽見了沒?」

  瓊吉走了。父親問有沒有母親的消息。梅朵說:「還沒有,江洋、才讓、洛洛一直在打聽。半年前桑傑阿爸出來時,我送他回沁多縣,專門去縣委找過旦增書記,他說該找的地方都找啦,沒找到。」

  父親說:「你桑傑阿爸現在幹什麼?」

  梅朵說:「校長和公社主任肯定當不成啦,畜產品站也勒令撤銷啦,他就在生產隊放羊。」

  又問起其他人。梅朵說韓朴是跟桑傑阿爸一起出來的,看了兩個月大門,現在又恢復成設計研究院的工程師啦,上個月還來家裡打聽父親的消息。韓朴說梁輝又回到了師院附中,還是校長,周莉老師也回到了原單位,好像是報紙的編輯,他們那個叫梁仁青的女孩在附中讀書。哈風老師調到北京去啦,他來青海以前就是清華大學的老師。李志強李教務長不僅恢復了工作,還升了,是省政府的正秘書長。父親說:「這個我知道,你桑傑阿爸、韓朴和我能提前出來,就是靠了他。」

  梅朵問:「別的人呢,磚瓦廠的頭、水泥廠的頭、建築工程隊的頭、沁多縣小賣部的主任頓珠?」

  「虧你還惦記著他們,早就出來了吧?我是罪魁禍首,我都出來啦。」

  吃了飯,父親問:「你不上班可以?」

  梅朵說:「我們現在排練和演出很少,好像大家都不看節目啦。我待會兒去叫央金,市歌舞團還行,還在深入工廠農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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