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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藏紅花說:「州委裡頭盡是嚼舌頭的,不能讓他們知道。」

  才讓說:「我們中間沒有嚼舌頭的,你去叫吧。」

  藏紅花說:「給我馬。」

  我說:「我們在前面路口等你。」

  梅朵鑽進一個賣藏飾的商店,半晌才出來。我問:「你買什麼啦?」

  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挖耳、一個鐲子和一個髮卡,都是銀質雕鏤的:「給姥爺、姥姥、瓊吉的禮物。」

  才讓說:「他們的禮物我已經買好啦。」

  說著打開挎包讓她看:姥爺姥姥一人一個羔皮坎肩,瓊吉的是一串紅瑪瑙石的項鍊。梅朵說:「你是你的,我是我的。」

  我說:「那我也得買禮物。」

  梅朵說:「我的就是你的。」

  眨眼到了路口,藏紅花和官卻嘉阿尼已經等在那裡了。

  繼續往前走,來到小院子門前,敲開了門。角巴看到斜射的陽光下立著這麼一幫可親可愛的人,驚訝得叫起來:「啊嘖嘖,啊嘖嘖。」

  大家都說「角巴爺爺好」。梅朵說:「爺爺啦,好端端的帳房不住,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進屋,找地方坐下。米瑪忙著端茶倒水。大家又憤憤不平地說起「強巴案」。才讓說:「說多了沒用,我們只能等著,時間會證明一切。」

  角巴問:「想吃什麼?餃子?拉麵?粉湯包子?不過都是素的,沒有肉。」

  梅朵問:「有沒有辣子和醋?」

  米瑪說:「有。」

  梅朵說:「那我就做主啦,吃餃子吧。」

  米瑪忙活起來,藏紅花去幫忙,梅朵卻在刨根問底:「為什麼沒有肉?」

  角巴說:「米瑪不吃肉,餓肚子時跟狼一起吃過腐肉,吃壞了肚子,就再也不能吃啦,一吃就得病。」

  「那你呢?」

  「我隨她,她不吃我也不吃。」

  「可是爺爺,你不吃肉受得了?」

  「受不了也得受。」

  「看樣子她已經是你的人啦,我能不能叫她奶奶?」

  「現在還不能。」

  「為什麼?我偏叫。」

  梅朵走過去對米瑪說,「奶奶啦,你們家的油潑辣子辣不辣?」

  「不辣。」

  「那我就不愛吃啦。」

  米瑪指著鍋臺下面說:「還有青辣子。」

  梅朵掰了一點青辣椒嘗了嘗:「奶奶啦,也不是很辣。」

  又回到角巴跟前說,「我叫她奶奶她已經答應啦,你就開始吧。」

  「開始什麼?」

  梅朵紅著臉說:「爺爺啦,這種事怎麼還能問我?」

  我說:「餃子還得一會兒,先喝酒吧。」

  米瑪從鍋臺那邊說:「別急,菜馬上就好啦。」

  很快端上來一大盤涼拌黃瓜、一大盤蔥花油豆腐、一大盤酥油炸洋芋、一大盤釀皮。大家都圍著炕桌坐好,擠不下的,就搬了凳子坐在地上。角巴說:「釀皮是米瑪自己做的,比街上的好吃,快吃。」

  喝酒開始了。我們是晚輩,先敬了角巴爺爺,正要互相敬,梅朵說:「還有米瑪,米瑪已經是奶奶啦。」

  幾個男的就端著酒杯去鍋臺前敬了米瑪。

  角巴問官卻嘉阿尼:「你跟藏紅花結婚了沒有?」

  「還沒有。」

  「為什麼?」

  官卻嘉阿尼說:「家安在哪裡嘛?離開了阿尼瓊貢,我就是個四處浪蕩的人,只有一頂破帳房,帳房又不能紮在州委的門口。」

  我說:「等藏紅花分到單人宿舍就好啦。」

  角巴說:「水流到河裡才是水,糌粑吃到嘴裡才是糌粑,女人抱到懷裡才是女人,官卻嘉阿尼抓緊的要哩。」

  梅朵說:「奶奶啦,爺爺說啦,女人抱到懷裡才是女人。」

  米瑪說:「別聽他胡說。」

  梅朵又說:「爺爺啦,你怎麼不問洛洛和央金什麼時候結婚?」

  角巴說:「我正要問。」

  洛洛笑道:「阿爸啦,我和央金明天就想結婚,但你把披紅戴花的駿馬準備好了嗎?新褐子的帳房紮起來了嗎?潔白的毛氈擀出來了嗎?待客的美酒釀好了嗎?吉祥的哈達掛起來了嗎?」

  角巴說:「看樣子不是你們不抓緊,是我這個當阿爸的沒盡到責任,看來我不能光顧自己,得回到草原上去啦。」

  說著看了一眼米瑪。梅朵伶俐地說:「奶奶啦,爺爺讓你跟他一起去草原。」

  官卻嘉阿尼說:「家裡沒有人恐怕不行吧?你得找個看守院子的人。」

  我說:「那就是你啦,你住在這裡,藏紅花下班後就有個歸宿啦。」

  餃子端上來了,梅朵搶先搛起一個,蘸了辣子和醋放到嘴裡,邊嚼邊說:「怎麼不放肉的餃子也這麼香?你們快跟我搶,不然就沒有啦。」

  米瑪說:「多著呢,夠大家吃的。」

  梅朵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問:「可不可以唱?」

  我說:「小聲點可以。」

  梅朵便唱道:

  請阿尼瑪卿岡日撩開雲霧,我要尋找我的阿媽,
  請阿尼瑪卿草原給我指路,我要尋找我的阿爸,
  阿媽你去了哪裡?請讓雲端裡的鳥悄悄告訴我,
  阿爸你去了哪裡?請讓流浪天涯的藝人對我唱。

  唱著,一陣悲酸奔襲而來,她嗚嗚嗚地哭起來。所有人都不吃了,都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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