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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父親在西寧的家裡就待了一天。這一天他刮了鬍子,洗了澡,換了衣服,又去設計院看了看韓樸,和姥爺、姥姥、央金、梅朵說了許多話,晚上只睡了一會兒,就早早地去了長途車站。梅朵送父親到車站,給父親買了票,又拿出十塊錢,硬是塞給了父親。父親坐著最早的一班長途客車,憂心如焚地回到沁多縣去了。

  沁多縣還是老樣子,只是騎著馬來來去去的牧人好像多了些。父親來到醫院的宿舍自家的門前,看到門還鎖著,就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鎖還是原來的,鑰匙卻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找來一塊石頭,砰砰砰地砸鎖,引出了隔壁的宋醫生:「強巴校長?」

  父親扔掉石頭,取下鎖,黑著臉問:「有你們苗院長的消息嗎?」

  宋醫生說:「我正想問你呢。」

  父親進屋,隨便看了看,就出去了。他來到縣委,說要見見由縣長升任書記的旦增。

  辦公室的人請示了旦增後說:「你的事不歸縣委管,你應該拿著釋放證明去派出所報到。」

  父親立刻明白,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不能走進這座樓的。他退出來,去了派出所。

  所長說:「你肯定是被冤枉的,要不然不可能提前六年釋放。」

  父親點點頭:「我現在該怎麼辦?」

  「待著唄,不要去遠地方,非要離開縣城的話,得提前給我們打招呼。」

  「我現在就打招呼,我要去找我的愛人——醫院的苗院長。」

  所長說:「這個我們得請示上級。」

  在等待請示結果的兩天裡,父親去了醫院,見過了現任院長馬秋楓。馬秋楓說:「苗院長一點消息都沒有,我晚上一做噩夢就會想到她,是不是人已經……我是個做醫生的,容易往那方面想。」

  父親淒然一笑,轉身出來了。走回宿舍的路上,他遇見了原來的小賣部主任頓珠,趕緊彎下腰來:「對不起,連累了你,你是無辜的,什麼也沒做。」

  「我聽說你回來啦,憋了一肚子火想朝你撒,但一見你又撒不出來啦。我關了半年,你關了兩年,比我可憐多啦,老婆找見了沒?」

  父親搖頭:「你呢,現在幹什麼?」

  「公家人是做不成啦,別的本事也沒有,就會開小賣部,我現在還是主任,自己給自己當。」

  「這麼說現在縣上有兩個小賣部啦?」

  「一個是縣小賣部,一個是頓珠小賣部。」

  「有事做就好,不過你自己開小賣部,公家能允許?」

  「我也天天想這事,好像即便不允許,也不至於犯法吧?我問過派出所,他們說你先悄悄開著,別聲張,讓你關你就關。有一次我在縣委門口碰到旦增書記,問他私人做買賣的事,他說現在的方針是『不支持,不參與,不過問』。」

  父親問:「公家要是不支持,你的貨從哪裡來?」

  「還是老渠道,從省商業公司批發,不過現在不用介紹信啦,也不問你是公家還是私人,拿錢就行。」

  父親若有所思:「是這樣啊?那也得有本錢。」

  「說對啦,草原只長草不長錢,我也只能開個小賣部。」

  父親說:「草原不長錢嗎?那牛羊肉是什麼?只有牛羊肉能不斷地消耗掉,也能不斷地生出來。」

  「你是說販牛羊肉啊?這個可不敢。」

  父親離開縣上時,並沒有等來任何請示結果,但他已經等不及了,去頓珠小賣部用梅朵給的錢買了些吃的,穿上自己最厚的衣服,端著一根堅硬的棗木棍,褲帶上吊著一把七寸藏刀,走向了沁多草原。草原黃一塊白一塊,厚厚的舊雪上,被陽光穿出的小窟窿就像鋪了一張偌大的篩子,天上零星而懶散地飄著雪花,似乎都會準確無誤地落入那些小窟窿,眼看著積雪又變得光滑而勻稱了。孤獨的雪野跋涉讓父親有些害怕,他的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動物,有鹿,有藏野驢,有藏羚羊,也有狼群。狼群一直跟蹤著他,看著他走向有人居住的地方,住一夜,再走向新的人居之地。

  父親在向所有遇到的牧人打聽:角巴家的帳房在哪裡?狼群跟了三天,父親跋涉了三天,距離越來越近,只差二十多米了,都能聽到狼群呵呵呵的喘息聲。帳房,帳房,好不容易看到的帳房似乎就在前面,卻又是遙不可及的,背風的山麓下,不斷增厚的雪讓他每走一步都得停一下。他估摸至少還得走一個小時,而一個小時對狼群來說足夠用來襲擊並吃掉一個人。他杵著棍子,拔出了藏刀,回頭看著分散開的狼群,突然坐下了,數了數,大大小小二十多隻,歎口氣說:「你們能不能不吃我?我是一個好人。」

  好像狼群是聽話的,也跟他一樣停下來,臥的臥,站的站,沒有齜牙皺鼻的舉動,也沒有撲跳發生。

  安靜的來臨就像雪原本身,眼睛與眼睛的觀察和對峙中,父親又說了許多求情的話,狼群居然退了,而且很快,那只始終處在中間的壯狼一聲嗥叫,撒腿就跑,所有的狼都跟著跑起來。父親正在納悶,就聽一聲沉重的吼聲從身後傳來,是藏獒梅朵黑的聲音,接著又是日尕的嘶鳴,是角巴的喊叫:「強巴啦。」

  父親後來說,三天中狼群吃掉他的機會太多啦,但想像中的危險並沒有發生,該來的恐懼始終沒有到來。也許他並不是等來了救援,也許狼群根本就不想吃掉他,而是在護送他,因為只要它們跟著,別的狼群或者雪豹就不會再有企圖了。

  在角巴家的帳房裡,穿著藏袍的米瑪端上了酥油茶和糌粑。父親狼吞虎嚥地吃著,問道:「有肉嗎?」

  米瑪趕緊給他拿肉,有風乾肉,也有煮熟的肉。父親吃驚地說:「真的有肉?」

  角巴趕緊解釋,本來他是跟著米瑪吃素的,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州上買些米麵和蘿蔔白菜洋芋回來,後來米瑪看他一提到肉就流口水,就說乾脆我隨你吧。她開始試著吃肉,吃了就吐,吐了一個月,漸漸就不吐啦,現在她雖然還是以素食為主,但不忌諱他吃肉,自己每天也會吃一點。父親點點頭,倏一下把手伸向了肉。角巴說:「你怎麼在這個季節亂跑,也不借匹馬?」

  「一回到縣上我就待不住啦。」

  「怪我怪我,我和日尕去縣上等著你就好啦。」

  父親用牙齒撕扯著羊肋巴說:「你怎麼等?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出來。」

  角巴問:「你能猜到才讓的阿媽去了哪裡吧?」

  父親點點頭。角巴說:「知道狼舌頭是暖胃的,你也不能去狼嘴裡咬舌頭。其實當初想抓她的那些人也能猜到,但就是不敢派人去找。我也去過,也不敢走進去,就在生別離山口紮起帳房等著。米瑪說你不去我去。我說那就把日尕騎上,見到了就把她帶出來,草原這麼大,躲藏的地方我給她找。但是才讓的阿媽不出來,米瑪怎麼勸都沒用,說是在裡頭給病人看病,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就很知足啦,雖然是逼的,雖然見不到親人回不了家讓她難過得經常淌眼淚。她讓米瑪給我帶話,看能不能給些糌粑,那裡的人已經很多年吃不到糌粑啦。這麼著我們也就死心啦,從生別離山口搬到了這裡,主要的事就是用牛羊換糌粑,家裡的自留畜都換沒啦,偷著用生產隊的羊換,說是狼吃掉啦。縣上就派人去打狼,狼是冤枉的,就像我,像你和才讓的阿媽。我和米瑪過一段時間就會送一些糌粑過去,每次都是我在山口等著,米瑪進去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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