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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父親生怕母親拒絕,想當面說服,就騎著日尕去了一趟沁多縣,沒想到話才說了一半,母親就說:「有小汽車送我?那太好了,我一定去。」

  其實她是想回家了,想去看看姥爺姥姥,也操心著女兒以及才讓和梅朵。父親又問起果果的事:「聽說他肩膀還是疼,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他來醫院也不找我。」

  「那找誰?」

  原來她好幾回看見果果帶著張麗影騎馬去了草原。「我也是瞎猜,也許人家就是看看風景賞賞花,張麗影又是個喜歡那種情調的人。」

  父親松了口氣:「估計她是想學騎馬,正好碰到果果來看病,說起來,果果就說我教你。他是個熱心腸的藏族人。」

  母親是從醫院病床前上路的,幾個皮膚上有斑疹的病人讓她犯難:到底是什麼?她叮囑馬秋楓和張麗影:繼續觀察。

  母親的西寧行一無所獲,甚至更糟。她要見負責審批的人,去了三趟才見到,還不給她好臉色。那人邊看報紙邊聽她彙報,完了問:「你是什麼職務?讓你們州上的領導來。」

  口乾舌燥的母親說:「那你早說嘛,早說我就不說了。」

  「你還脾氣大得不成,不是我求你,是你求我。」

  「我不求了。」

  母親把手中的報告一撕兩半,摔到桌子上,走了。西寧的氣溫比草原自然要熱一些,正是亂穿衣的季節,單衣有,棉衣也有,母親是單衣,卻還是熱。

  家裡的情況倒還不錯,姥爺姥姥的身體很好,瓊吉已經上二年級了。才讓是實驗中學的老師,每天都回家,一回來就把妹妹叫到跟前,拿著一本很厚的詞典教她學英語。詞典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有一次他去圖書館借《鋼琴協奏曲紅燈記》的五線譜,人家讓他自己找。他拿了五線譜,又翻了翻這本從未見過的《英語詞典》,發現裡面有許多插圖,就好奇地看起來,一看就是兩個小時。圖書館的人說:你喜歡?那就借走唄,可以不還,看不明白的,可以問我,我過去是教英語的,現在沒課上了,調來圖書館混日子。從此才讓成了英語老師唯一的學生。老師很吃驚:你的語言天賦不錯呀,起碼比我強,不學就對不起自己了。

  梅朵不是天天回家,緊急排練和有演出時,她就待在省歌舞團的集體宿舍裡。但只要有機會,她就往家裡跑,說家裡的飯好吃。姥爺姥姥也就變著法兒給她做,她說我喜歡江洋喜歡對啦,不然怎麼能吃到這麼好的飯。姥姥說你就是不喜歡江洋也能來家裡吃,才讓是你親哥哥,才讓的家就是你的家。

  梅朵這些日子有演出,是才讓把她叫回來的:「阿媽要看看你,快走。」

  梅朵問:「我這個阿媽漢族人叫什麼?」

  「婆婆,是專門管你的。」

  「可是她不管我,遠遠地走啦。」

  梅朵身材高挑,眼大鼻棱,白白淨淨,性格開朗,穿著一身改瘦的女軍裝,好看極了,跟初來乍到時那個紫紅臉蛋的小姑娘判若兩人。更叫人讚歎的是她知道孝順,發了工資總要給姥爺姥姥買東西。本來她是打算給錢的,工資一份給桑傑阿爸,一份給姥爺姥姥,一份留給自己。

  姥爺姥姥不要:「才讓交錢了,你就不用再交了,自己攢一點,以後有用。」

  才讓的工資早就是一分為三:桑傑、家裡、自己。給家裡,父親和母親每月也會照例寄錢,還會時不時或托人或自己從牧區帶些牛羊肉和奶制品來,在姥爺姥姥的感覺裡,我家的日子是全院四家裡最好的,擱在整條街上,也不賴。梅朵來了,就嚷嚷著要吃拉麵,又去廚房打開碗櫃看了看,油潑辣子和醋滿滿的,就說:「太好啦。」

  她覺得只要有辣子有醋,即使不炒菜不炸醬,也會香得她腳底朝天。晚上吃飯時,母親在衣櫃上面看到一個舊式的黑漆妝奩,問道:「這是哪來的?」

  梅朵說:「歌舞團的,排老戲的道具,一直放在庫房裡,他們要扔掉,我拿回來啦。」

  「裡面是什麼,還上著鎖,我看看。」

  梅朵撲過去抱住妝奩:「不准看。」

  「為什麼?」

  「阿媽啦,阿爸給你的信,你會隨便讓別人看嗎?」

  瓊吉喊起來:「我知道啦,裡面是江洋哥哥寫給你的信,拿出來看看又怎麼了?」

  梅朵說:「等將來你就知道啦,才讓哥哥寫給你的信你也不會讓人看。」

  瓊吉說:「才讓哥哥沒給我寫過信。」

  「快啦。」

  瓊吉撒著嬌說:「才讓哥哥,你什麼時候給我寫信?」

  才讓不說話。姥爺說:「吃吧吃吧,連拉麵都堵不住你們的嘴。」

  母親把梅朵的辮子從前面拿到後面說:「你少調點,愛吃辣子也不能這樣吃,會燒壞胃的。」

  梅朵認真地問:「阿媽啦,你為什麼管我?」

  停一會兒又說,「因為你是我婆婆。」

  大家稀裡嘩啦笑起來。母親突然問:「你們那個叫達娃的同學去了哪裡?」

  梅朵說:「達娃當文藝兵啦,在陝西軍區。」

  姥爺說:「她走的時候來過一回,穿著有領章帽徽的軍裝,蠻精神的。」

  姥姥說:「還寄來過相片,一張是挎著槍的,一張是演節目的。」

  瓊吉說:「演的是《紅色娘子軍》。」

  母親問:「相片呢?」

  姥姥就去抽屜裡找,翻了半天才拿出來。母親接過來看了說:「她演的是吳瓊花。你們這個班,人才出了不少。」

  母親在家只待了三天,州上的吉普車要拉她回去,她不好意思讓人家多等。再說她也待不安穩,醫院裡有一堆事揪著她的心,尤其是那幾個有斑疹的病人。她讓車停在醫院門口,謝過了司機,就一頭紮了進去。張麗影一見她就問:「辦好了,你的事?」

  母親用鼻子無奈地嗤了一下,趕緊問:「怎麼樣,那幾個人?」

  張麗影說:「有好轉的跡象,給阿司匹林、維生素B12和阿昔洛韋,再加白降汞軟膏,應該是有效的。」

  母親舒了一口氣:「能不能排除?」

  馬秋楓說:「我看可以,就是病毒性皰疹,俗稱纏腰龍。」

  三個醫生排除的是麻風病。半個月前,白唇鹿公社有個牧人渾身起疹子,關節還酸痛,家裡人懷疑他得了麻風病,燒牛糞驅邪的同時,把他隔離在了離家不遠的一頂小帳房裡。有人看到後報告給了公社主任拉巴,拉巴就給了病人十隻羊一頭奶牛,讓他自己走到生別離山裡去,要是不去就照祖先的慣例澆上熱酥油燒死。他不想去生別離山,更不願意受燒死的苦,就墜崖自殺了。

  這樣的事沒法不傳開,越傳越邪乎,說白唇鹿公社成了麻風窩,差不多一半人進了生別離山。驚得旦增縣長來醫院問母親:麻風病有沒有辦法治療?母親說:我沒接觸過這種病,不知道。這幾個住院的病人都來自白唇鹿公社,都覺得自己染上了麻風病,希望縣醫院的女菩薩施展法力一口氣吹掉。三個女菩薩謹慎地回答:我們會全力以赴。母親從西寧回來後,又觀察治療了幾天,等斑疹全部消失後,才讓他們出院:「你們得的不是麻風病,是一般的皮膚病,說不定跳崖的那個跟你們一樣,一管軟膏就能治好。以後不要自己給自己診斷。」

  他們「噢呀噢呀」答應著,但一出醫院就亂說:女菩薩是專治麻風病的,一個比一個美麗,向你吹氣時你渾身的那個舒服啊,輪回了幾輩子也沒享受過,再看皮膚上那些流水的麻風疙瘩,沒有啦。母親實在想不起自己曾經朝這幾個病人吹過氣,問馬秋楓和張麗影吹過沒有,她們也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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