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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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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這以後,來醫院看皮膚病的牧人多起來,都說麻風病是吃人的病,不敢得,得了也不敢說,但現在有了女菩薩,就什麼也不怕了。三個女醫生以及母親的五個學生就一再地解釋:他們得的不是麻風病,醫院還沒有治療過一例麻風病人。重複了無數遍後,傳說終於消失了,新的傳說裡,三個女菩薩用十分了得的手段嚇跑了最厲害的疫病鬼,草原上再也沒有麻風病了。 牧人們把母親當菩薩,但母親過的可不是菩薩的日子,腦子裡整天亂哄哄的:這個病人疼,那個病人喊,診斷,治療,手術。最重要的還是藥品緊張,尤其是抗菌素。她說不是最嚴重的病人堅決不給。可哪個最嚴重哪個最不嚴重呢?難道不致命就不算嚴重?到最後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有些手術就因為缺少抗菌素而一再地推遲著。沒有跟醫院接診量相適應的配給,只能採購,錢呢?她把去西寧的經過給父親說了,父親又電話告訴了王石,王石只有默然。等他開口時卻變了話題:「最近州上可能有大事,我已經預感到了,你要小心點。」 「州上的大事與我有什麼關係?」 「才讓州長已經把沁多學校的事反映給了省上,他這種人,除了恩將仇報還能幹出什麼來?」 「既然事情一定會發生,擔心有什麼用?我掛啦。」 對父親來說,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幫助母親把醫院辦下去。 一個月以後,才讓州長持續不斷的反映終於有了結果,省上來了一個調查組,問明情況後做出決定:除了從寄宿班畢業的六個年輕老師,沁多學校的所有其他老師——教務長李志強、物理化學老師哈風、歷史自然老師梁輝、語文老師周莉、數學老師韓朴、校醫眼鏡曼巴、教習藏文的香薩主任以及角巴等,都必須離開學校,哪來哪去。受到牽連的還有王石書記,調查組敦促他去省上說明情況。他身體欠佳,本來就不適合高海拔的環境,一聽說要去西寧,一方面是高興,一方面是氣惱:才讓州長又要得意洋洋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才讓州長重新主政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免去強巴沁多學校校長的職務,派人接他前往州上接受調查。母親很快知道了這件事,萬分焦急地跑去問旦增縣長怎麼辦。旦增說:「你什麼也辦不了,只能耐心等著,是非曲直總會搞清楚的,相信組織。」 母親回到醫院,正給病人做著診斷,聽到門口有馬叫聲,出去一看是日尕:「就你一個人來了嗎,強巴呢?」 日尕噅噅地叫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母親抱著它的脖子,好一陣傷感。從此日尕就不走了,天天守在醫院門口,餓了渴了,就去草原上吃幾口喝幾口。 一天,果果來到醫院,和張麗影一起走進母親的診室。果果說:「苗醫生,我來告訴你一聲,強巴好著呢,調查他的人裡頭,有他的學生薩木丹和昭鴿,你就放心吧。我請了假,這幾天都在縣上,你有什麼事給麗影說,她知道我在哪裡。」 母親顧不上多想他跟張麗影的關係,焦急地說:「正有事找你,我想學騎馬。」 果果說:「我剛才看到日尕啦,你不用學,日尕不會摔你的,你騎上它走一程,它就教會你啦,倒是韝馬養馬需要學一學。」 張麗影說:「苗姐姐,你就聽果果的,馬要是有心對你好,就會照顧你,騎上去感覺不一樣,特舒服,我現在已經學會了。」 他們來到醫院門口的空地上,果果找來一副半舊不新的鞍韉搭在日尕背上,扶母親上去,拽著籠頭走了一圈,就把韁繩交給了母親。日尕小心翼翼地走著,每邁出一步都要看看母親,感覺一下她身體的反應,然後根據反應迅速調整自己的動作。 兩天后,母親就可以騎著日尕隨意走動了。她決定立即出發,去州上看望父親。茫茫原野來到了她的腳下,她就像一片斷了根的草葉,孤獨地在風中飄搖。果果和張麗影一人騎著一匹馬,送了母親一程。果果說:「有日尕你就不用擔心路啦,它會把你帶到州上。遇到狼豹也不用怕,它跑得比誰都快。」 母親跟他們分手,往前走了一會兒,再回頭看時,發現兩個人騎到了一匹馬上,張麗影坐在果果懷裡,正把臉朝後仰起,像是在等待接吻。母親趕緊扭過頭去。 日尕為了照顧母親走得很慢,突然又快起來,而且調整了方向。母親說:「你不會走錯吧?」 正疑惑著,就見迎面走來一個騎馬的人,仔細一看,竟是角巴。兩個人互相問候著,母親說起對丈夫的牽掛:「聽說調查強巴的人裡有他的學生,他們會照顧他吧?」 角巴說:「誰不知道強巴的為人,能照顧他的人多啦,偏偏就是學生指望不上。薩木丹是才讓書記的人,這次我才知道,前幾天談話,他當著才讓書記的面,扇了強巴一個耳光,昭鴿不服氣,反過來扇了他一個耳光,才讓書記就把昭鴿打發回學校啦,說他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這些我都是聽昭鴿說的,還聽昭鴿說,強巴要我去一趟西寧,去看看那些回到原單位的老師怎麼樣啦。」 「都泥菩薩過河了,還操心別人。」 母親說著,心裡稍稍好受了些,能操心說明人沒有垮掉,還有餘力去影響別人。 角巴說:「雪山大地不保佑就不是雪山大地,人要是什麼心都不操就不是人,學校就要完蛋啦,你說我們怎麼辦?」 他說學校的新校長是桑傑,才讓書記說是由貧下中牧領導學校,其實就是想推卸責任,學校沒有老師肯定辦不下去,遲早要宣佈學生解散、校門關閉,將來追查起來,那就是桑傑的罪過。桑傑是他的女婿、強巴的兄弟,人家會說因為對處理強巴和角巴不滿,故意搞垮了學校。強巴的主意是看李志強他們還能不能回學校,不能的話,就得把才讓叫回來。 母親說:「才讓就一個人,頂什麼用?」 「金子一粒,生鐵一堆,才讓是一個頂十個的。薩木丹現在頂了李志強的位置,是教務長,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爬得倒快。桑傑沒文化,校長怎麼當一竅不通,沒有才讓指點,他就只能聽薩木丹的。」 「你呢?以後打算怎麼辦?」 「馬不是酥油喂大的,羊不是糌粑吃肥的,別看牲畜急著往你懷裡拱,一回頭還是要吃草。我就是個吃草的命,早八輩子就知道啦。對啦,你不用去州上啦,看望事小,叫回才讓事大,去西寧的路長,我得騎上日尕的要哩,日尕快。」 母親歎口氣說:「我也這麼想。」 母親做了個夢,夢見一泓清水朝自己流來,水裡有幾條歡快遊動的魚。醒來後覺得心情似乎好了些,正在洗漱,就聽張麗影在外面說:「你怎麼睡在這裡?會凍死的。」 母親拉開窗簾,看到白花花的霜雪覆蓋了大地,病人的帳房像一些巨大的白色蘑菇,在寒涼的空氣中起伏延伸。帳房和醫院之間的空地上,躺著一個裹緊皮袍蜷起身子的人。張麗影是去縣委水房打水的,端著臉盆,提著暖水壺,嘴裡噴吐著熱氣,看那人爬了起來,就朝宿舍走去。 果果從她宿舍出來,接過臉盆說:「少端一點嘛。」 張麗影小聲說:「你別出來,叫人家看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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