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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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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用畜產品站變賣牲畜的錢和縣財政的專門撥款,購買了不少醫療儀器和藥品。母親的目標是:省人民醫院有的我們都得有。這天,她給父親打電話又說起她的目標。父親問:「什麼時候能做到?」 母親說:「正在努力,首先得解決藥品缺乏的問題。」 「藥品還缺乏?」 「這是目前最大的問題。」 原來公共醫療機構的藥品都是由國家無償配給的,衛生所變成醫院後,接診量增加了幾百倍,藥品的配給卻沒變,數量很少,品種有限,僅僅是一些常規藥而已。醫院不得不自己花錢採購一些急需的藥品。 母親的期望是:按照國家醫院的標準對待沁多縣醫院,增加藥品的配給和醫護人員的編制。這樣不僅能提高醫療水平,還能節省很多錢,現在醫院最需要的就是錢。母親說她想找旦增縣長反映一下。父親說:「這件事找旦增不管用,得去州上。」 「麻煩你跑一趟,我不認識去州上的路,也不會騎馬。」 父親為難地說:「我最近特別忙,快要考試啦,發現學生思想不穩定,壞話傳來傳去,說學校的老師是一群臭味相投、逃避現實的大壞蛋。」 「誰傳的?」 「我琢磨了半天,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昧著良心不打磕的事,才讓州長。」 「你防著點,這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忙你的吧,我再想想辦法。」 父親歎口氣說:「你能有什麼辦法?還是我去吧,明天不行,後天,我有日尕,跑得快,再說我人熟。」 3 秋風在父親的頭頂徐徐掃過,天藍得有些瘋狂,連雲也絲絲縷縷變成了靛藍的花絮。草原向雪山的懷抱延伸著,分不清是深沉還是倦怠,畢竟亮麗了整整一個夏天,盎然的生機也該收場,萬花也該斂容了。日尕的奔跑踢飛了最後的花朵,草枝草葉無奈的哀號聲在風中回蕩,太陽忽忽地下降著,地面翹起來,像是要把一地憂傷而蕪雜的秋景掀到天上去。就要到了,被淹沒在大波浪的原野裡的州府,正在一點點顯現。要不是心裡有許多沉甸甸的事,父親真想在腳踏草浪的感覺裡慢悠悠走過去,大地的堅實和牧草的柔軟會讓他變得跟牲畜一樣自由散漫而無憂無慮。他跳下馬背,把韁繩纏在馬腿上,鬆開嚼子,讓日尕去吃草,自己快步走進了州委大門。王石迎面走來,慢騰騰的,一見父親就停下了,吩咐身後的秘書:「就說我有急事去不了,讓他們按照會上說的辦。」 他們上樓來到辦公室。王石說:「你終於露面了?自從給學校安了電話,你就很少來見我,今天怎麼了,有什麼事?」 「肯定是大事。」 「我知道,快說。」 父親說起了母親的醫院,必須提高等級,增加藥品的配給和醫護人員的編制等等。 王石說:「我聽說沁多縣醫院現在紅火得很,州醫院治不好的病,到了你們那裡不算什麼病,動動刀子就行了。我問過州醫院的索愛院長,他說州醫院以藏醫為主,做手術不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的高原病,你問問苗醫生。」 「早就問過啦,這種病不能做手術,唯一的辦法就是換地方。」 「那醫院的事就不好說了,連州委一把手的病都治不好,還想讓我辦事?」 「你也學會假公濟私啦?」 王石給父親倒了茶說:「我最近想,為什麼就不能死在草原呢?再要是調不到西寧,我就想把家裡人接來。」 「這個我贊成,來了至少可以在生活上照顧你。」 「我就是想管管孩子,孩子就一個,整天在外頭打架鬥毆,不是自己受傷,就是打壞別人,再不管,離班房就不遠了。還是說醫院吧,得先打個報告,縣報州,州報省,然後一次次地催。」 「誰催?」 「當然是我了。」 又說了一些話,王石拿起電話打給了旦增縣長,要他儘快打報告。旦增說:「報告的具體內容得由醫院提供,我這裡好辦,無非是讓辦公室蓋個章子。」 父親又打電話給母親。母親說:「我帶的這五個學生文采都不錯,讓他們寫,藏文還是漢文?」 父親望著王石。王石說:「都要。」 母親叮囑父親:「別忘了去看看兒子。」 而我已經知道父親來了,是藏紅花通知我們的。她在婦聯上班,婦聯在一樓,從門內就能看到父親上樓的背影。我們六個在州上當幹部的同學就在王石書記的辦公室門口等著,尤狩等不及,輕輕推開門,伸頭看看,恰好被王石瞅見了。 王石說:「進來進來,鬼頭鬼腦的幹什麼?」 又對父親說,「看來晚飯不用我請了。」 父親望著我們幾個說:「等一等,我還得去見見果果。」 王石說:「你見不上,請假回沁多縣了,他現在老請假,問他是不是家裡有事,他說沒有,就是肩膀疼,想去醫院看看。」 父親說:「子彈不是取出來了嗎,怎麼又有問題啦?」 我們很高興能跟父親一起吃晚飯。藏紅花說:「在我宿舍吧,同宿舍那個人最近下鄉啦,我們去食堂打點,再去飯館買點。」 尤狩說:「最好買點酒,飯館有散酒。」 父親問:「什麼散酒?藏家醪糟嗎?」 我說:「青稞白酒,我們喝過一次。」 我們聚在一起吃飯,喝酒,說話,唱歌,唱的是《金瓶似的小山》。父親是連夜回去的。我們送他走出州委的門,他拿出鐵哨噓噓地吹了幾聲。黑暗中立刻響起一聲嘶鳴,日尕奔跑而來,它知道父親是個喜歡走夜路的人,就待在不遠處,隨時聽候召喚。 半個月以後,王石給父親打來電話,歎息一聲說:「很遺憾,醫院的報告沒有批下來。」 「你催了沒?」 「沒有十遍八遍,也有五遍六遍。是有人反映了,說這個醫院是苗醫生一手搞起來的,她想當院長。」 「那就給他們說,苗醫生不可能當院長。」 「我沒這麼說,苗醫生不當院長,就算報告批了,醫院也辦不好。我琢磨能不能讓苗醫生自己拿著報告去一趟省上,給他們把草原牧區的醫療衛生情況反映一下,讓他們看看,面前這個一心為病人的醫生該不該當院長。苗醫生要是去的話,州上可以派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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