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七〇


  更要緊的是,只要高中畢業就能做公家人的事實,很快會傳遍草原,那些還沒有把孩子送去上學的牧人一定會後悔,學校的學生又要增加了。父親來西寧接我們回去,他從沁多學校騎馬直接來到西寧,跟州上派來的卡車會合,然後把日尕拉上車一起返回,進入州界後又分開了:六個未來的教師跟著父親去學校,六個未來的幹部繼續坐卡車前往州上。還剩下梅朵,父親問:「你準備去哪裡?」

  梅朵是被省歌舞團選中的,她來是為了送我,還想看看阿爸桑傑和其他親人。

  她毫不猶豫地說:「我要跟著江洋,看看他工作的地方,然後再回家。」

  我被分配在州委統戰部,有點興奮,還有點擔憂,畢竟是一種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工作,心裡沒底,再加上跟同學們分開了,不知道能不能適應。父親以過來人的口氣說:「還是當教師好,以後慢慢再調,學校現在已經有四千多學生啦,教師遠遠不夠。」

  然後看看天色,伸手接住飄下來的幾朵雪花,催促我們趕緊上路。

  卡車疾馳而行,卻依然沒有趕上大雪封路的速度。雪轉眼就鋪天蓋地了,能聽到雪花在空中飛翔的聲音,能看到疾雪落地時在鬆軟的覆雪中砸出的坑窩。上天的揮灑任性而殘酷,白色堆積著,在我們面前豎起了一堵堅厚的牆,風在上面掃來掃去,留下無數動盪的網狀痕跡。卡車走到天黑就走不動了,大家紛紛下來,迷茫地望著雪原。我來到駕駛室旁問司機:「還能不能走?」

  司機懊喪地說:「能走的話停下幹什麼?」

  他緊了緊身上的皮大衣,歪斜著躺下,閉上眼睛說,「我要趕緊眯一會兒,要是半夜雪停就半夜走。」

  我過去對其他幾個人說:「今晚只能在雪窩子裡過夜啦,每個人身上都還有吃的吧?互相勻一勻,渴了就吃點雪。」

  大家開始挖雪窩子。我又說:「最好兩個人一個窩,可以互相取暖。」

  我這樣說當然是因為首先想到了我自己。

  梅朵問:「你跟誰搭伴?」

  我驚訝地瞪著她:「還能是誰?」

  梅朵說:「你忘了藏紅花啦,她怎麼辦?」

  我一愣,對啊,一行人中只有兩個女的。我遺憾地說:「那我只能把你讓出去啦。」

  但是藏紅花不幹,她說我們一共七個人,肯定有一個是單另的,而她就喜歡一個人睡,不想跟別人挨著。我知道這是藏紅花對我和梅朵的成全,而在藏族人的習慣裡,這樣的好心是不能拒絕的,坦然接受成全也是對對方的成全。我說:「那我們就先給藏紅花造一個旱獺窩。」

  等我和梅朵挖好自己的雪窩子時,雪原上已經看不到一個人影,呼嚕聲從地底下傳上來,讓積雪增加了一些無形的起伏。我們鑽進去,互相依偎著躺下,誰也不說話,好像一出聲兩邊的雪壁就會塌下來。我靜靜地躺著,打心底讚美著雪:你是恩賜的機遇,是這般及時這般溫暖,是讓夜晚變得如此柔美的信使。然後側過身去,想親她,卻被她親了一口。

  我觸電似的渾身一抖,緊緊抱住了她。梅朵是我的,我擁有她就像擁有幸福本身,就像雪山之水在春風浩蕩時流進了乾旱的草原。梅朵,梅朵,以後我們就不能天天在一起啦,以後我們相隔那麼遠,多長時間才能見一面?以後我們還能這樣嗎,這樣臉貼臉地呼吸對方的氣息,吃掉對方的酥油味?我想我睡覺時有多少次是抱著梅朵的?我想以前的抱也許根本就不算抱,今天的抱才是第一次在愛情意義上的抱。

  我想我和梅朵手拉手走了這麼久,怎麼衝動卻來得如此緩慢,直到今天才發現所有的以往都過於平靜——沒有戰慄與緊張,沒有激昂與奔騰,也沒有赤裸與撕裂。而現在,一切都有了,我有了,梅朵也有了——比我更快更澎湃地有了。我們的香夢持續到黎明。司機使用搖把發動汽車的聲音驚醒了我們。我們爬出雪窩子一看,天空清亮了許多,雪霧飄到別處去了,就好像是為了我和梅朵,為了讓野性的香豔盛放在雪原之上,才有了這場倏忽來倏忽去的攔路雪。我們上路了。

  這場雪同樣羈絆了父親一行的腳步。沒到天黑,他們就停下了,正要挖雪窩子就寢時,看到朦朦朧朧的雪霧裡,忽隱忽現著一頂帳房。父親拉著日尕,帶著六個學生走了過去。帳房裡沒有人,顯然是去放牧的主人被困在大雪中回不來了。他們生起牛糞火,在帳房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啟程,走出去沒多遠,就看到了一群披雪掛霜的犛牛沖著他們哞哞地叫,犛牛的中間是一群擠成一團的羊,有幾隻還在瑟瑟發抖。

  積雪中到處都是狼的爪印,卻沒有看到被咬倒的牲畜和血跡。父親四下裡走動著,忽聽身後的日尕一聲長嘶,前蹄一次次懸空而起,砰砰砰地敲打著大地。這是警告,狼就在附近。父親把六個學生叫到一起,讓他們不要亂動,自己忽地跳上了馬背。日尕跑起來,朝著前面的雪岡奮勇而上,踢飛的雪粉就像又有了一場大雪。狼群出現了,就在雪岡那邊,排成一個三角形的隊陣,靜靜地矚望著岡頂。隊陣的中間橫躺著它們的獵物,不是羊也不是牛,是一個人。父親大吼一聲,催馬朝岡下沖去。他忘了害怕,他只要有日尕就想不起害怕。而日尕,兒馬子的膽量加上對奔跑和踢打能力的自信,根本就沒把十幾隻狼放在眼裡。領頭的狼皺起鼻子,齜出牙齒謔謔地叫著,突然轉身,奔逃而去。眾狼跟上了,夾著尾巴的姿影就像合成一股的流水,迅速消失在白色的嵐光裡。

  父親下馬,連滾帶爬地來到那個人身邊,摸摸撕裂的皮袍和滿身的血,使勁搖了搖,好像還活著。他喊起來:「醒醒,你醒醒。」

  喊著便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才讓州長啦,你怎麼在這裡?」

  更奇怪的是狼群,對那麼多牛羊一個也沒動,只把襲擊的目標對準了人。從雪地上的擦痕看,他是被狼群拖到這裡的,長長的拖痕上一直沒有血,到了這裡才有血,說明他不是被咬倒的,是凍僵的。狼群在拖拽之前,他就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狼以為雪岡後面是安全的,正準備吃掉他,父親出現了。父親讓日尕臥下,把才讓州長扶上馬背,自己再騎上去,打馬回到了牛羊的身邊。

  以後的行走變得異常緩慢,父親拉著日尕,日尕的背上是他的學生昭鴿,身強力壯的昭鴿滿懷抱著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才讓州長。其他人則趕著牛群和羊群慢騰騰跟在後面,直到遇見沁多公社的主任桑傑留下牲畜後,才加快了速度。他們五天后到達學校,父親緊著喊校醫眼鏡曼巴。眼鏡曼巴來了,一摸脈搏說:「他死啦。」

  父親說:「不可能啊。」

  趴下去聽聽心臟,果然沒有動靜了。他跪在地上,疊起雙手在對方胸口使勁按壓,直按得滿頭大汗,雙臂酸疼,然後沮喪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氣喘吁吁地說:「才讓州長啦,你就一點也不留戀我們嗎?」

  就見才讓州長嘴唇抖了一下,一股氣息噗然而出。眼鏡曼巴說:「又活啦。」

  直到才讓州長能夠說話,父親才知道了他被困雪野,差點被狼吃掉的原因:他去省上參加學習班結束後,又作為交換幹部,到玉樹州當了一年多州長,回到阿尼瑪卿州後發現,州委內部的人事變動很大,幾乎所有的要害部門都換掉了他信得過的人。為此王石從各縣調來了一些人,其中包括了沁多縣的果果,果果現在是州委辦公室副主任,見了自己連腰都不彎一下。他雖然還是副書記和州長,但已經不是頤指氣使的那個人了,窩窩囊囊幹著,有點消極,也有點鬱悶,喜歡一個人騎著馬下鄉,並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自由自在地喝酒吃肉,青稞酒是管夠的,白酒卻要自帶,開始是一個星期醉一回,後來就天天不清醒了。

  沒想到雪災會來干涉他,陪同他的公社幹部都去抗災保畜,只留下喝得不省人事的他待在帳房裡,結果就成了狼群的目標,幾乎死掉。才讓州長在父親的宿舍躺了半個月後一瘸一拐地出現在校園裡,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尤其是見到老師,總要點頭哈腰:「辛苦啦,辛苦啦,你是……」

  被問到的人自然會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他點著頭,不斷重複著對方的名字,「記住啦,記住啦。」

  讓他吃驚的是,老師中居然有他認識的:「這不是李秘書長嗎?什麼時候到的沁多?」

  「啊嘖嘖,香薩主任怎麼也來當老師啦?」

  後來州上派車來接他,他對送出校門的父親說:「你這個人不得了,把學校搞成了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

  父親岔開話題說:「雖然你是州長,但也有沒人保護的時候,我得送你一樣東西的要哩,你等等。」

  父親送給才讓州長一隻不到一歲的藏獒,那是角巴家的大藏獒當周和梅朵紅的孩子。才讓州長打了一下小藏獒的頭問道:「叫什麼?」

  「奔森。」

  「是你起的名字吧?那就謝謝啦。」

  「你以後常來,學校就是你的家。」

  才讓州長答應著走了,卻再也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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