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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


  父親說:「都是牧人的孩子,家長沒錢,買不起,孩子們現在只是有被子蓋,有襯衣襯褲穿,但還是裹著藏袍,有的夏天布袍冬天皮袍換著穿,有的一年四季就只有一件皮袍。」

  汪校長沉吟著:「宣傳隊的人首先要勤換洗講衛生,乾乾淨淨才能上臺。這樣好不好,不管他們能不能帶來原先的被褥,我們再給他們每人發一套新的。外衣和襯衣由學校統一定做,就當是校服。至於褲衩肥皂之類嘛,我看是這樣,學校給他們每人每月發六塊錢的津貼,就跟當第一年兵是一樣的,他們缺什麼自己去買。」

  父親看看才讓,兩個人都愣了:喜出望外,六塊錢,那是很多很多的,可以買三條半背心、十條褲衩、好多好多肥皂,要是不亂花,攢起來,能辦許多事。父親說:「這樣就太好啦,什麼都解決啦。」

  才讓站起來,給汪校長鞠了一個躬:「紮西德勒。」

  寄宿班的轉學辦得很快,最大的障礙是附中不願意撒手。汪校長請了省文教辦的人去說服,三番五次之後,也就同意了。文教辦的人說,你要下些功夫,爭取辦成全省第一流的宣傳隊。汪校長說他就是這樣想的。實驗中學的條件果然不錯,住宿已不是教室改成的大宿舍,而是七個人一間的小宿舍。伙食是免費的,早晨饅頭、鹹菜、大米稀飯或者包穀麵糊糊;中午饅頭和米飯,炒一個或兩個大鍋菜,一般會有肉;晚上有時是炒菜饅頭,有時是麵條,有時是洋芋、豆腐、粉條、白菜的亂燉。實驗中學位於市中心,多數學生住得比較近,中午食堂不給學生供應飯菜。這樣一來,桑傑的畜產品站每月送來的三隻羊和半頭牛就只成了老師和寄宿班的共享,感覺吃到嘴裡的肉還是挺多的。

  寄宿班入學當天,就發了第一個月的津貼,量了每個人的衣服尺寸。發下定做的外衣和襯衣那天,寄宿班就像過節一樣,滿校園跑著找鏡子,最後還是汪校長把我們帶到了自己家裡,因為只有他家才掛著能照見全身的大鏡子。接著就開始了緊張的排練。排練已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汪校長從外面請了老師,老師是原省歌舞團的,加上學校的兩個音樂老師,共同負責節目的創作和編排,大家這才知道原來唱歌跳舞是有許多規矩的,好壞就看你符合不符合規矩。但這並不是說我們不再由著性子創造發揮啦,因為寄宿班的大部分人多少都有點天賦,老師說天賦就是天然而自發的中規中矩。我們的排練耳目一新。

  春節,寄宿班沒有放假,但比放假還要高興,我們這群藏族孩子由汪校長親自帶領著去部隊慰問演出,先是省軍區,再是獨立師,然後是青藏兵站部,去了機關又去團隊,十天演了十二場,部隊用最好的飯菜招待我們,我們吃到了用各種方法做出來的雞鴨魚肉。有一次正吃著,進來一個老軍人,瞪著殘羹剩菜說:「藏族人是不吃魚的。」

  我們面面相覷。老軍人又擺擺手說:「沒事,吃了就吃了,我也是藏族人,早就開始吃了。」

  大概是演出格外精彩吧,人家不光好飯招待,還送了禮物:省軍區給我們一人送了一套包括軍帽軍鞋襪子在內的軍裝,獨立師給我們每人送了一件棉軍大衣,兵站部給我們每人按尺寸送了一雙羊毛的大頭鞋和仿毛面的棉帽子,還有《毛主席語錄》、《革命日記》、鋼筆和茶杯,甚至還安排了一次打靶,讓所有人對著百米外的半身靶,砰砰砰地射出了三發子彈。我們豐收了,不是財富是進步。很久以後我們才會意識到,這一次突如其來的轉學,更像是又一個走向文明的里程碑。

  此前,儘管父親做了最大的努力,我們仍然不能算是真正的城裡人,或者說我們比城裡人還是落後土氣了許多,我們中間只有梅朵用她的紅外衣、黑外褲、籃球鞋、花頭巾、花手絹以及尼龍襪子,鶴立雞群地吸引著大家的眼球。此後,我們一下子不同了,我們穿上了那個時代最時尚的服裝——軍裝,我們在擁有草綠色驕傲的同時,又成了另一種少數——作為引領者的出類拔萃的少數。當我們身著軍裝軍帽軍鞋大搖大擺地進出學校時,幾乎所有人不管青年還是老年都會駐足觀望,羡慕的眼光就像星星編織的花環閃閃爍爍地套在我們身上。

  我們有些驕傲,也有些惶恐,擔憂這些迅速得來的又會迅速失去,所以即使不需要,也會把所有能穿能戴的都穿戴在身上。我們誰也想不到,這僅僅是開始,以後的幾年裡,寄宿班也就是宣傳隊還將有無數次演出的機會,還將參加全市的文藝匯演,取得第一後,又會參加全省的文藝匯演,然後三次去北京彙報演出:一次是代表全省教育界,一次是代表藏族,一次是學習樣板戲彙報表演。我們還將去西安、蘭州、成都、重慶、上海參加各種名目的演出,至於去省內各州各單位以及基層工廠、農村、牧區的演出就頻繁得不用說了。

  寄宿班的存在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後過了一年多,汪校長費了很大的勁,從海南、海北兩個藏族自治州新招了一班從初一開始的寄宿班後,才帶著忍痛割愛的遺憾,讓我們離開了實驗中學。這時候寄宿班的所有人、這些來自原始的草原牧區的藏族孩子,已經站在人群的前列,成為一種新生活的代表,我們就像月亮,收穫著光亮,也傳遞著光亮。在熟悉我們的人群裡,一舉一動我們都是榜樣。我們透過很多羡慕、恭敬、好奇的眼光,感覺到了我們神秘、遙遠而高貴的地位。

  父親等我們慰問演出結束,看到我們渾身上下都是軍用品後,才準備離開西寧去沁多。我和梅朵自然要回家給父親送行。父親說:「感謝才讓,對寄宿班我已經用不著擔心啦。」

  之後又一起吃了飯,是姥姥做的羊肉面片。正吃著,達娃來了。姥姥拉她坐下,又去給她盛飯。父親說:「聽你師母說你的腿病快好啦?」

  「噢呀,一點也不疼啦。」

  妹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蜜棗說:「達娃姐姐,這是留給你的。」

  達娃接過去聞了一下說:「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妹妹說:「你們為什麼都願意把蜜棗送給我呢?」

  才讓說:「這些日子忙忙叨叨的,都沒有帶你騎大馬,你快吃,我們兩個把阿爸送出城外。」

  妹妹高興地答應著,趕緊端起碗往嘴裡扒拉。才讓已經不打算回沁多了,他騎來的香薩主任的鐵青馬只能讓父親拉回去。父親牽著日尕,才讓牽著鐵青馬,馬上騎著妹妹,三個人朝外走去。除了達娃,其他人都跟在後面,送出了小巷,送到了馬路上。父親走了,溫暖的陽光又一次映紅了他晃動的背影,整個城市都在目送著他。等我們回到家中時,達娃正在廚房洗碗刷鍋,好像全家只有她才是主婦。

  走向城外的路上,父親說:「才讓,你這個妹妹到現在還沒有名字,你阿媽讓我起,我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來,不如你給她起吧,她跟你是最親的。」

  才讓也不客氣,在馬上抱緊了妹妹問:「起藏族名字還是漢族名字?」

  「你看著辦。」

  他想了想說:「那就叫安樂寶寶吧,藏語叫瓊吉。」

  父親琢磨了一下說:「這個名字好,我們整天忙來忙去,卻不希望她這一代跟我們一樣,能安安樂樂是最好的。」

  才讓說:「瓊吉,你怎麼不答應?」

  說著撓了撓妹妹的胳肢窩,妹妹咯咯咯笑起來。

  2

  我們高中畢業了。本來畢業的時間應該是去年夏天,實驗中學的汪校長捨不得寄宿班,讓我們推遲畢業了一年多。當時父親曾打電話給才讓,希望他說服汪校長能讓寄宿班按時畢業,因為阿尼瑪卿州需要有文化的青年,沁多學校也需要教師。才讓早就高中畢業,畢業時有兩個選擇,一是到阿尼瑪卿州當幹部,一是去實驗中學所屬的青海湖牧場做一年知青,然後回校出任寄宿班的班主任。他選擇了後者。

  才讓說:「阿爸啦,不要著急,推遲有推遲的好處,聽說省歌舞團和市歌舞團就要恢復,說不定會需要人的。」

  果然被他說中了,寄宿班正式畢業時,被剛剛恢復的省市兩級歌舞團選去做演員的就有十幾個人,還有作為文藝兵特招入伍的,有被實驗中學看中留下來任教的——其實就是為了帶好新一屆寄宿班的藏族學生。包括我在內的剩下的學生被阿尼瑪卿州全部接收,有的要去州上當幹部,有的要去沁多學校當教師,當然是拿工資的教師。對寄宿班的結局父親是滿意的,當初他做到了一個不落地送學生上中學,現在又看著他們一個不落地成了享受國家幹部待遇的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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