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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母親來了,不是來探親,而是來工作,因為毛主席說了,要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母親先被下放到了西寧西郊的鄉村衛生院,幹了一年多,又通知她必須去更遠的地方,青海農區民和縣的縣衛生院或者樂都縣的縣衛生院。她打電話跟父親商量,到底選擇哪一個?父親說:「哪裡也別選啦,乾脆來牧區吧,我們這裡比任何地方都缺醫少藥,整個沁多縣只有一個小小的衛生所。」

  母親說:「我也這麼想,先前兩地分居是因為西寧有家有父母,現在離了家還要兩地分居,那還不如去牧區,離你近一點,我明天就去醫院提交申請。」

  母親在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搭順車到了沁多縣。父親提前來到縣上,通過旦增縣長安排好了住所,正好碰到果果從州上回來探親,請他幫忙找了兩塊門板拼起床鋪,又從會議室搬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生鐵爐子和煙筒,讓它像個家的樣子。住所緊挨著衛生所,形成了一排十幾間磚瓦的平房,就在縣機關的院子裡。這樣的佈局說明衛生所並不對外,只是個給縣機關工作人員看病開藥的地方。父親問:「怎麼樣,還可以吧?」

  母親說:「可以什麼?」

  「我是說清淨。」

  母親好像突然意識到:「原來我來這裡是圖清淨的?」

  「那你圖什麼?」

  母親歎口氣說:「我也不知道,上了班再說。」

  父親呵呵一笑:「要是你不想圖清淨,就有你忙的。」

  母親說:「這個家缺一樣東西,書架,我的書往哪裡放?」

  衛生所只有兩個漢族男醫生,姓李的兼著所長,姓宋的兼著副所長,兩個人同時又都是護士。母親上班第一天,李醫生去總務科申請一張辦公桌,總務科說沒有閑桌子,他便去食堂搬來了一張沒有抽屜的飯桌,不好意思地說:「苗醫生,湊合著用吧。」

  門診設在一間大房子裡,三個醫生各占一個角,中間是泥砌的火爐和通向窗外的馬口鐵煙筒,沿牆擺著幾個藥櫃,裡面塞滿了東西。母親擺好桌子,找來抹布擦洗上面的飯巴和油漬,正忙著,來了一個額頭被馬踢傷的人。

  宋醫生用紅汞消炎後就要打發人家走,母親說:「傷口那麼深,不縫幾針?」

  宋醫生說:「我們這兒不做手術。」

  母親說:「縫兩三針就行,不算什麼手術。」

  宋醫生老老實實說:「我們一是不會,二是沒有設備。」

  母親愣了:怎麼連縫合傷口的條件都不具備?李醫生說:「已經比過去強多了,聽說其他縣的衛生所還不如我們。」

  宋醫生送走病人,進來說:「我們兩個是省衛校的畢業生,上山下鄉來到這裡,上學時整天瞎鬧騰,基本沒學什麼。但是在沁多,只要穿上白大褂人家就把你當醫生看,你給藏族人解釋不清楚。苗醫生你是知道的,我們最多只能算是個護士。」

  母親的到來讓李醫生和宋醫生不知所措,因為她不僅是真正的醫生,還是來自大醫院的能開刀的醫生,掌握著那個時代最高端的醫療技術,治療過許多大病惡病,而他們長年累月面對的只是最普通的感冒、拉肚子、外傷的消炎包紮什麼的。最初的幾天,當著母親的面,李醫生和宋醫生都不敢給病人看病了,診斷完了還要看看母親的反應。直到有一次他們發現,面對同樣的發燒頭疼,母親開的藥跟他們一樣後,才松了一口氣。

  母親是沉默的,她當然不能隨便說什麼,就算有天大的無奈,也只能回到住所向父親抱怨:「五個藥櫃裝得滿滿的,還以為是藥,打開一看,全是政治學習材料,藥只有不到二十種,還不配套,有紅汞、碘酒,卻沒有消炎粉,傷口裂得那麼大,想縫一下,針沒針,線沒線。一個看病的地方,青霉素是必需的吧?沒有。退燒針是必需的吧?沒有。止血帶是必需的吧?沒有。就一些去疼片、四環素、六神丸、風油精、人丹、紅霉素眼藥膏、膠布、紗布、酒精棉球。在西寧,有的人家抽屜裡的藥,也比你們衛生所全。」

  父親笑道:「現在是你的衛生所啦,可不能嫌棄。想一想已經很不錯啦,有醫生,有房子,不僅能看門診,還能住院。」

  「住什麼院哪?空有幾張床位而已,藥櫃裡就幾瓶過了期的葡萄糖,吊瓶都打不起來。」

  「別著急,慢慢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件事定下來,讓你當衛生所所長你幹不幹?」

  「不幹。」

  「那就只能一直這樣埋怨下去啦。」

  「我幹了,李醫生和宋醫生怎麼辦?」

  「又不是什麼肥缺,人家不會跟你爭。」

  「這事你說了不算。」

  「旦增縣長一聽說你要來,就有這個打算啦。」

  父親待了幾天,就騎著日尕回學校去了。他走後不久,母親就成了衛生所的所長。在旦增縣長給她談話的同時,她遞交了一份藥品和設備採購計劃。旦增問:「這得多少錢?」

  「不知道,但這些都是必備的,多少錢也得花。」

  之後,母親等了一個月,還不見藥品和設備運來,就去旦增縣長的辦公室催問。旦增在桌上一大摞報紙中翻了半天,才找出那份計劃,仔細看了看才想起來:「啊噓,事情太多,我忘啦。」

  母親說:「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做夢都是藥品和設備,你現在告訴我你忘了?那我就只好辭職不幹了。」

  旦增說:「你怎麼能這樣?工作是有重有輕有先有後的嘛。」

  「那就請你告訴我,一個醫生的工作什麼是重什麼是輕?有病無醫,是輕,有醫無藥,是輕,來了病人搡出去,還是輕,衛生所在你們領導眼裡根本就不存在,我一個醫生留在這裡還有什麼用?」

  旦增揮揮手:「行啦行啦,你先回去吧,這次我記住啦。」

  搖搖頭又說,「你怎麼跟強巴一模一樣,是他教你的吧?」

  母親哽咽一聲,委屈得哭了:「沒想到沁多縣是這樣的,你可以不讓我工作,但不能騙我。」

  旦增皺起眉頭歎了口氣:「我最見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淚,你哭什麼?我們藏族人都是慢性子,你問問強巴就知道啦。好好好,我馬上就給你辦,但是你得給我打電話召集人的時間吧?守在這裡哭哭啼啼算什麼?」

  的確辦得很快,一個星期後,列在計劃中的藥品和設備大部分都從西寧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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