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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兩種辦法,一種是你吃,一種是我們兩個咬開了吃。」

  「那就咬開了吃,你先咬。」

  「我才不呢,你先咬。」

  妹妹伸過嘴來正要咬,又說:「那要是達娃來了怎麼辦?」

  「達娃?是寄宿班的嗎?」

  「嗯,他有時跟江洋梅朵一起來,有時自己來。」

  「她來幹什麼?」

  「看病,阿媽說她的風濕病快好了。她來了就給我梳頭,有一次還給我們辮了許多小辮子,說要是穿上藏袍,我就是藏族娃娃了。」

  「能梳頭辮辮子的都是很親的人,這蜜棗一定得給她留著。」

  妹妹咽了一下口水說:「好吧。」

  繼續往前走,才讓突然停下了,定定地望著馬路對面。妹妹喊起來:「你們學校。」

  是的,才讓領著妹妹來到了實驗中學門前,門前長著一棵老榆樹。才讓看了看身邊的陽光,把妹妹帶到樹下說:「你在這裡等著,現在太陽在樹的這邊,要是到了樹的那邊,我還沒有出來,你就回去告訴家裡人。」

  才讓進去了,後來又出來了。太陽早已到了樹的那邊,妹妹回家了。他跑起來,快到家時才追上:「快走,我要去找江洋和梅朵。」

  他拉著她穿過巷口進了院子,解開鐵青馬的韁繩,鞍子都沒來得及韝,就拉馬出去了。妹妹想跟著,他說:「今天不行,下次吧,下次我帶你去河灘裡騎馬。」

  這天下午,才讓騎馬奔向了師院附中,到達時,寄宿班的人正在把父親送出校門。才讓下馬跑過去,氣喘吁吁地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放了假都不回沁多草原,天天都在演節目,還得了第一名,沒時間回去是吧?」

  父親說:「大家正在說宣傳隊的事情呢。」

  原來洛洛和央金從北京回來後說,一路上看到不少唱歌跳舞的,還沒有我們唱得好跳得好,卻吸引了不少觀眾。他們開始組織寄宿班的人又唱又跳,唱的是《北京有個金太陽》《毛主席和我們在一起》《翻身農奴把歌唱》之類的歌,跳的是鍋莊。許多人都來看,在校門口表演的那次,看的人太多,把寬展的馬路都給堵死了。後來,應該是梅朵帶的頭,在山歌、酒歌和勞動歌裡加進去了一些報紙上選來的語句,就開始跳又甩袖子又轉圈的伊舞。又後來,尤狩和達娃冒了出來,他們在鍋莊、伊舞、卓舞和流浪藝人的熱巴舞裡選取動作,糅合起來,編排成了一種能表達不同情緒的新舞蹈。

  洛洛說這個太好啦,發動大家也像尤狩和達娃那樣編排,又和央金、梅朵一起給新舞蹈配了新歌,排列出歌舞的順序,從頭到尾演唱下來,差不多兩個小時。這是寄宿班的第一台像模像樣的歌舞。當時他們並不知道自己幹的是編曲、編舞、導演以及演員的事,覺得作為一個藏族人能唱能跳能編是很自然的事。就這樣他們開始給學生演出,學校製作了一面「師院附中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旗幟交給他們,讓寄宿班變成了一個以排練和演出為主的班級,尤其是拿了全省教育界文藝匯演第一名後,他們就跟歌舞團一個樣子了。

  才讓激動地說:「到我們學校去演出吧,學校讓我來邀請你們。」

  又說起理由:西寧的幾乎所有中學都成立了宣傳隊,實驗中學卻沒有,那些幹部子弟和高才生裡會唱會跳會樂器的人很少,組織不起來。實驗中學的汪校長想請曾在全省教育界文藝匯演中獲得第一名的附中宣傳隊來學校演出,卻屢屢遭拒,原因是我和梅朵從中作梗:他們對才讓哥哥不好,我們不能去。洛洛和央金自然同意,回復道:堅決不去,除非才讓來請我們。汪校長就多次派人去找才讓。現在好了,才讓自己出現了,校長親口告訴他:他和哈風老師的關係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把附中宣傳隊請來。洛洛和央金都說:沒問題,為了才讓,別說演一場,十場也行。我和梅朵高興得喊叫著,當場手拉手跳起了鍋莊。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附中宣傳隊連續在實驗中學的大禮堂演了三場,場場爆滿。每次汪校長都坐在第一排,從未看過演出似的盯著舞臺。一個巨大的變動就在汪校長對宣傳隊的癡迷中出現了。第三場演完後,他在學校食堂招待全體演員,飯間他有意跟才讓坐到一起,以顯示關係的密切。他已經看出才讓在這群藏族孩子中有多高的威望,雖然他還不知道,這不僅是因為才讓聰明,更因為他是我家的人,是一個管父親叫阿爸的孩子。而父親,對寄宿班的孩子們意味著一切。汪校長遺憾地說:「我們學校為什麼就沒有寄宿班呢?」

  一連說了幾遍後,才讓說:「那就把寄宿班搬到我們學校來嘛。」

  汪校長想了想說:「這些藏族娃娃願意?」

  「我問問他們。」

  汪校長站了起來:「不是問問,是說服,只要他們願意轉學,附中就沒有不放的道理。」

  之後,汪校長又跟才讓談了幾次,差不多等於是談判。才讓說:「實驗中學必須接受寄宿班的全體學生,都是從沁多草原來的,一個也不能落下。」

  汪校長說:「我聽說你們藏族人是只要會說話就會唱歌,只要會走路就會跳舞。」

  才讓說:「必須保證寄宿班的所有學生都能順利升到高中。」

  「這個也沒問題,升級是學校說了算的。」

  「再就是住宿和吃飯。」

  「絕對不可能比附中條件差,實驗中學是全省唯一的省屬中學,除了固定的經費,每年還可以有兩三次機動申請,只要宣傳隊叫響名聲,能拿第一,其他都不成問題。」

  之後才讓瞭解到一個更加充分的理由:一批新教材已經編寫出來,實驗中學將成為全省第一批教學試點單位。也就是說當許多學校還在停課時,才讓的學校就要複課學知識了。才讓說:「寄宿班的學生都來自沁多學校,我還要跟他們的強巴校長商量一下。」

  他沒說強巴是他阿爸,覺得脫離了親情反而會顯得更加鄭重其事。

  那一天沒有演出,我和梅朵回到家裡。全家人圍坐在東廂房的大炕上,喝茶,說話,包羊肉餡的餃子。才讓就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說到自己跟汪校長的幾次談話,說到寄宿班以及宣傳隊的未來。父親的眼睛亮了:「你都跟人家商量好了才告訴我?」

  才讓以為是責備,紅了臉要申辯。父親說:「這就叫靠得住。」

  又指著我、梅朵和妹妹說,「說話辦事,你們要像才讓這樣,知道嗎?」

  我和梅朵說:「噢呀。」

  妹妹也說:「噢呀。」

  父親說:「按理說現在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附中給每個寄宿生提供一套公用被褥,騰出兩間教室當宿舍,大部分牧區農村的孩子做夢都想不到。」

  又問起學費和伙食。梅朵說:「我看到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幾匹馬送來一些羊肉和牛肉。」

  父親說:「那是桑傑的畜產品站送來的,一直沒有斷。」

  說著捏了捏梅朵紅撲撲的臉蛋。梅朵笑了,知道父親是在用這種方式感謝她的親阿爸桑傑。我告狀一樣憤憤不平地說:「開始光我們吃肉,現在中午吃食堂的學生都能吃到我們的肉。」

  父親瞪了我一眼:「你覺得不應該嗎?」

  我說:「我們是牧區來的,不吃肉是不成的,他們……」

  父親臉色立刻變了:「你這個孩子,怎麼能說這種話?」

  又面對才讓說,「我得見見你們汪校長。」

  羊肉餃子上來了,熱氣彌漫。姥姥說:「不要說了,快吃。」

  梅朵喊道:「辣子醋,辣子醋。」

  吃了餃子,父親就刻不容緩地讓才讓帶著,去了實驗中學汪校長的辦公室。才讓以為父親要談什麼重大問題,其實也沒有。父親說的還是被子褥子、襯衣褲衩、香皂肥皂、毛巾臉盆,還有女學生的衛生帶和草紙。汪校長哦了一聲:「怎麼還有這些問題?」

  又通情達理地說,「但也不是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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