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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


  原來他比父親更早地想到了回西寧,給家裡人的禮物都準備好了,是角巴幫他準備的,酥油、糌粑、奶皮、蕨麻、曲拉、一隻肥碩的凍羊、一大塊足有五十斤的新鮮牛肉,能帶的都有了,馬也借好了,是香薩主任的鐵青馬。學校的其他老師都沒有離開,只有父親和才讓在一個陽光與雪色交相輝映的中午,踏上了去西寧的路。

  兩匹馬的蹄音就像清脆的鈴鐺驚醒了姥姥的夢。她從炕上爬起來,穿了衣服,摸黑來到院子裡,自語道:「不會又是聽錯了吧?」

  正要回去,就聽有人輕輕敲響了院門。她捯著小腳疾步過來,卸了門閂,打開門,驚喜地叫了一聲:「才讓?」

  才讓一頭撲到她懷裡:「姥姥啦,想你啦。」

  姥姥說:「你怎麼才回來?」

  說著推開他,抹著眼淚,退了幾步,又回到家裡說,「快起來,強巴和才讓回來了。」

  然後拉亮電燈,坐到炕沿上哭起來。才讓進來,叫著姥爺、阿媽,又要往姥姥懷裡黏糊。姥姥再次推開他說:「你不是不回來嗎?怎麼又回來了?」

  「姥姥,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回來啦?再說了,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去草原上找我嘛。」

  「我一雙裹腳怎麼去?」

  「你可以開著飛機去。」

  姥姥笑了。才讓抱著姥姥親了一口,又過去,把手伸進妹妹的被窩,撓了撓胳肢窩。妹妹咯咯笑著:「冰死我了。」

  又掐掐妹妹的臉蛋:「瘦啦。」

  妹妹說:「姥爺說我正在長個子。」

  「想我了沒?沒想是不是?怪不得我挺難受。」

  妹妹說:「你不會再走了吧?不走就不難受了。」

  才讓和妹妹說著話,姥爺和母親出去,幫著父親把馬背上的食物拿了進來。母親問:「學校放假了?年過完再走吧?」

  父親說:「就是這麼打算的。」

  姥爺說:「馬就不要再往辦事處送了,我去換些乾草和豌豆來,就在院子裡喂。」

  父親說:「麻煩不?」

  「不麻煩,辦事處你能放心?沒人添料沒人飲馬怎麼辦?誰現在還會把心思放到牲口上?」

  母親說:「才讓學校的人來了好幾趟,問他去了哪裡,讓他趕緊回學校。」

  父親望著才讓說:「會不會跟哈風老師有關係?」

  才讓打著哈欠沒吭聲。母親說:「趕緊洗,洗了吃,吃了睡。」

  姥爺姥姥去了廚房,燒水,做飯,但父親和才讓只洗了把臉,飯沒來得及吃,就酣然睡去了。姥姥望著歪斜在炕上的父子倆,給他們蓋了被子,然後拿出三個大碗,每個碗裡均勻地放了一些酥油、糌粑、奶皮、蕨麻和曲拉,又割了三塊羊肉和三塊牛肉,送給四合院裡的另外三家。雖然饑饉年月早已過去,但肉和奶制品仍然是城裡人的奢侈品。姥姥拿回來的也不是空碗,每家都回贈了兩個饅頭。

  父親和才讓睡到母親下班才醒來,吃了晚飯,接著又睡。姥爺、姥姥、才讓和妹妹睡在了東廂房的大炕上,父親和母親睡在了西廂房。姥爺把一條毛氈鋪到堂屋的地上說:「才讓,炕是煨了的,你要是嫌熱,就在氈上睡。」

  才讓說:「我不嫌熱。」

  姥姥說:「一個家裡的人,怎麼就不一樣呢?桑傑和尼瑪從來不喜歡炕。」

  睡到第二天早晨,才算睡走了瞌睡。才讓睜開眼睛,發現姥爺姥姥已經起來,正在廚房忙活,便穿了衣服,來到廚房,一邊幫著拉風箱燒火,一邊問:「我們學校來了幾個人?」

  姥爺想了想說:「第一次兩個人,後兩次一個人。」

  才讓松了一口氣:「那就肯定不是什麼大事情。」

  因為母親休息,早飯吃得很晚,直到大家都起來,妹妹喊了餓,才擺上炕桌。姥姥烙了鍋盔,姥爺做了一鍋羊肉粉湯,再調上油潑辣子和醋,父親和才讓各吃了兩大碗,姥爺、姥姥、母親和妹妹都吃了一碗就說飽了。大家都說好吃,在父親和才讓是做得好吃,在別的人是羊肉好吃。才讓說:「我還是回學校看看吧,再有不到半年,我就要高中畢業啦,要是不回去,連畢業證書都拿不到。」

  父親說:「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不要。」

  飯罷,姥爺拿了幾件舊衣服去了城外的湟水河灘。河灘裡有幾間土坯房,裡面住著一些來自周邊農村的「拾大糞」,他們來城裡給生產隊積肥,順便帶了些洋芋、豌豆、蠶豆之類的土特產,想從城裡人手中換一些舊衣裳回去。乾草雖然算不上土特產,但他們有拉糞的驢車,肯定是帶了乾草的。一個多小時後,一頭毛驢拉著一車鍘碎的乾草和半布袋豌豆出現在我家的巷口。姥爺先提著豌豆進來,之後父親拿了麻袋跟他出去,把乾草背了回來。日尕和鐵青馬都餓了,嘴上的布袋還沒有吊好,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來。

  父親有點吃驚:「就幾件破舊的衣服,能換這麼多飼料?」

  姥爺說:「莊稼人可憐,錢少不說,布票根本就沒有,一家三口穿一條褲子的多了,衣服金貴。」

  父親說:「牧人也沒有布票,但每年的自留羊多少能剪一些毛,可以織褐子織氆氌,再加上皮子,比莊稼人好多了。不過牧人穿衣是不分四季的,什麼時候都是一件皮袍,而且沒有襯衣襯褲,除了我們學校的學生。」

  姥爺說:「我看才讓個子長了,這次回來得給他添置幾件衣服。」

  父親說:「讓他阿媽這兩天就帶著他去買。」

  姥爺說:「還是扯了布讓他姥姥做吧,做的結實,還暖和。他姥姥整天念叨才讓,不讓她做她心裡不肯。」

  喂了馬,父親就要去師院附中看看寄宿班的孩子們,才讓問母親要了兩毛錢,帶著妹妹來到街上,東看看西瞅瞅地走著。才讓說:「你說這兩毛錢買什麼?」

  妹妹先說買伊拉克蜜棗,又說買水果糖。才讓說:「蜜棗怎麼買?」

  妹妹說:「小的兩分,大的三分。」

  才讓說:「蜜棗我沒吃過。」

  妹妹說:「那就買蜜棗。」

  他們進了商店,買了九顆拇指大的蜜棗,一人吃了一顆。才讓說:「剩下的姥爺一顆,姥姥一顆,阿爸一顆,阿媽一顆,江洋一顆,梅朵一顆。」

  妹妹說:「他們肯定不吃,最後還是會讓我吃掉的。」

  「那也得給他們留著。」

  妹妹答應著,又說:「還剩一顆,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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