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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父親急了,大聲說:「才讓州長啦,這跟形勢沒關係,辦學招生是百年大計。」

  才讓州長哼了一聲說:「下個文件容易,但你得拿出實際行動來。」

  「什麼行動?」

  「把角巴德吉攆出學校,然後送到州上來,我立馬給你下文件。」

  父親瞪著對方,半晌才說:「角巴是好是壞連草原上的麻雀都知道,我們不能昧了良心。」

  才讓州長坐下來,也讓父親坐下來,歎口氣說:「我也是想給你個接受考驗的機會,你知道這件事並不是離了你就辦不成,我明天就可以派人派車把他請到州上來。他在學校幹了什麼,有沒有向學生灌輸剝削階級思想,必須說清楚。」

  日尕的奔跑風馳電掣,就這樣父親還在催,手裡的鞭子一晃一晃的。他很少打日尕,晃一晃日尕就明白。招生和文件在風中消散,漸漸沒有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的是王石的健康和角巴的安危。王石的健康他無能為力,一點點忙都幫不上,角巴的安危卻可以由他說了算。他覺得首先要找到角巴,讓他不要回學校,也不要回家,找個地方躲起來。遼闊而深廣的草原,隨便找個牧家住著,就能在別人眼裡消失。他抬起屁股,弓著身子,讓腦袋在風中鑽探,快一點,快一點。他想先去學校,看不到角巴再去他家。要是家裡也沒有呢?角巴啦,角巴啦。他一會兒心裡念叨,一會兒嘴上念叨。

  日尕歪頭一眼一眼地瞅著他,不知不覺改變了奔跑的方向。父親說:「日尕啦,那不是回學校的路,這邊,這邊。」

  他扽著韁繩,日尕卻扽著他,人和馬較起了勁,連馬嚼子都給扽歪了。突然父親明白過來,讓日尕停下,跳到地上,拽著籠頭取下了硌嘴硌牙的嚼子:「日尕啦,我聽你的,想往哪裡跑就往哪裡跑。」

  兩個時辰後,父親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長長的一隊人。日尕像是衝刺,撒開四蹄狂奔而去。父親說:「我知道你鼻子靈,幾十公里外就能聞到人的味道,可你別聞錯啦,我找的是角巴,不是隨便什麼人。」

  到了跟前他勒馬停下,問道:「怎麼這麼多人?要去哪裡?見沒見過沁多公社的角巴德吉?」

  話音未落就聽隊伍前面有人喊:「強巴校長啦,你是來接我們的嗎?」

  父親這才發現所有的人都是孩子,除了角巴。角巴興沖沖地朝他走來。他趕緊下馬,問道:「你的馬呢?」

  「跑死啦。」

  父親長長地哦了一聲:「就為了招生,你連馬都跑死啦?」

  望著孩子們又說,「這些都是嗎?啊嘖嘖,一百多有了吧?」

  「一百二十個。你呢?」

  父親不好意思說出來,翹起手指比劃了一下。角巴問:「一百六十個?」

  「十六個。」

  「也不錯,加上這一百二十個,又能增加至少三個班啦。」

  「還是你厲害,招了這麼多。」

  角巴歎口氣:「比我想的還是少了些,我給牧人們說,娃娃不必帶酥油、糌粑、風乾肉,學校管吃管喝管住,此外送一個學生到學校,獎勵一隻自留羊。」

  「他們相信啦?」

  「羊都拉回去啦。」

  「哪裡來的羊?」

  「我給桑傑說,公社畜產品站無論如何得支持一下。桑傑說給學生供應吃喝不成問題,獎勵一隻羊也不成問題,只要少交些公購畜就能做到。我說你太老實啦,畜產品站不是生產大隊,它的牛羊不應該算到公社牲畜的存欄率裡。沒有存欄率,公購畜就攤不到它頭上嘛。」

  父親伸出大拇指:「這個辦法好,怪不得那天你說牲畜是個寶,牧人離不了。」

  他們都忘了雙方是在比賽,忘了那個誰招來的學生多誰就是校長的約定。

  突然,父親的表情就像天狗吞了月亮,一絲絲光亮也沒有了。他拉著角巴離開圍觀的孩子們,如此這般地說了他跟才讓州長的談話。角巴愣愣的,半晌才說:「你要我躲起來?躲到幾時?半年還是一年?那不成冬眠的瞎老鼠啦?我要是不躲呢?跟他當面講道理呢?」

  「他不講道理。」

  「那我也得搞清楚他為什麼不講道理。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從來不是躲著過日子的人。」

  「你可以這麼想,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就是死,也不能把你送到州上去。」

  「誰叫你送啦?我自己去。」

  角巴一把奪過父親手裡的韁繩,「娃娃們交給你啦,你帶他們去學校。我去州上問問,角巴德吉到底是好人還是壞蛋?」

  說著,幾乎連鞍子都沒有碰到,就輕巧地翻上了馬背。

  日尕認得老主人,長嘶一聲就要跑,父親一把拽住了尾巴。日尕為難了:是聽老主人的還是聽新主人的?猶豫了片刻,扭頭看看被拽直的尾巴,毅然安靜下來,它選擇了父親。角巴喊起來:「強巴校長啦,你難道不明白,我要是躲起來,他們就會跑到學校裡來找我,那些你請來的老師不就暴露了嗎?」

  父親無話了,角巴是對的,現在的學校決不能讓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進去。他鬆開了日尕的尾巴,日尕意識到了父親的妥協,後蹄一蹬,飛馳而去。父親望著角巴迅速遠去的背影,懊悔得捶胸頓足:回到學校再告訴他就好啦。他想陪他去,可現在連匹馬都沒有,再說去學校的路還很遠,這麼多孩子必須在曠野裡過一夜,作為校長他不能丟下不管。

  父親第三天才帶著一百多個孩子來到了學校,立刻忙起來,分班級,分宿舍,分文具,分課本作業本,分洗漱用具,分被褥,分襯衣襯褲,分手紙,發動老生教會新生如何使用毛巾、肥皂、手紙,如何刷牙等等。所有的老師都在忙,學生們跑來跑去。梅朵紅知道自己的職責,到處走動著,聞聞這個聞聞那個,儘快熟悉著每個新生的味道。梁輝來找父親,說是周莉發現的,在校外的草地上,晾曬著幾個裝了草灰的小布墊子。草灰本身不衛生,重複使用就更不合適了。

  父親愣了半天,才明白梁輝指的是什麼,拍了一下額頭說:「我真是太粗心啦,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第一屆學生已經小學畢業啦,我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解決的。」

  梁輝說:「周莉說了,最好有衛生帶和草紙。」

  父親說:「我想辦法,一定想辦法。多大的孩子才會來月經?」

  梁輝說:「這個……我去問問周莉。」

  他速去速來,說,「不一定,有的發育早,有的發育晚,有的十一二歲就來了,有的十五六歲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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