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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父親拍打著自己的頭說:「現在有了中學,所有的女生都會遇到這件事,我這個校長是怎麼當的嘛?」

  桑傑帶著兩個牧人來了,趕著許多肥碩的牛羊,馱著幾十袋糌粑。父親說:「真的要管吃管喝啦,好啊好啊。」

  又發動學生去河邊撿來許多石頭,堆在了學校院牆的外面。桑傑和兩個牧人立刻修起了碉堡倉,倉中有小門,門內是鋪著石頭的深坑,可以保證肉食一年四季不腐壞。他們沿牆修了一溜兒,每個碉堡倉至少可以儲存一千斤剔骨肉,然後就開始屠宰。父親一邊幫忙一邊說:「學校有奶牛,倉裡有肉食,廚房有糌粑,就是吃不上菜怎麼辦?」

  桑傑說:「菜是什麼?」

  「就是蘿蔔、洋芋、白菜、豆角、大頭菜、辣子、茄子什麼的。」

  「都是些什麼東西,非要吃嗎?」

  「噢呀,不吃的話娃娃們身體不好。」

  「我看好得很嘛。」

  「好什麼?我當副縣長時統計過,沁多縣牧人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一歲,比城裡人差遠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吃的樣數太少,過來過去就是肉食和酥油,連糌粑好好都吃不上。」

  桑傑舉著卸肉的刀子說:「這個樣子的話,我回去就想辦法。」

  「還有件事,如今學生多啦,食物又是學校供應,做飯就不能單靠學生自己啦,食堂裡得有廚師,你在沁多公社能不能派一個?」

  桑傑想了想說:「這麼多人要吃要喝,一個人不夠,就讓尼瑪和旺姆來吧,派別人的話我不放心。」

  「家裡的牛羊怎麼辦?」

  「有我和卓瑪,辛苦一點罷了。」

  正說著,就見一隊人馬從遠處走來,為首的是白唇鹿公社的主任拉巴。拉巴遠遠地下馬,走過來說:「強巴校長啦,不認得我了嗎?」

  父親說:「認得是認得,就是不敢跟你說話。」

  「這是為什麼?」

  「我是辦學的,你是反對辦學的,我們念的不是一個經。」

  「你這個校長,不知道人是會變的嗎?我今天把娃娃們領來啦,你到底要不要?」

  父親這才注意到紛紛下馬走過來的都是孩子,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拉巴說起來,前幾天他去了一趟阿尼瓊貢,想給香薩主任送些酥油和肉食,再祈求主任保佑公社和家人無災無難。香薩主任閉關修行不見人,派了個弟子出來給他祈福。

  那弟子的聲音比唱歌還好聽,又亮又管用,聽他祈福前他的肚子疼,聽完了祈福就舒服得好像沒有肚子啦。那弟子說你不來這裡我也會去找你,香薩主任說啦,世道變啦,凡是敬信他的牧人,都應該送孩子去上學,念書的出息是你們這些不靈醒的老牧民不知道的,送一個孩子上學,等於積攢十年朝拜的功德。回到白唇鹿公社,我見人就說,香薩主任你們信不信?信的話就把娃娃送到我家裡來,我要送他們上學去。父親尋思,香薩主任對辦學變得這麼積極,一定是才讓做了弟子的緣故,才讓還是個孩子,能有什麼辦法讓師父改變主意呢?父親說:「你說的這個弟子,就是桑傑家的才讓,他也是我的孩子。」

  「知道知道,現在我就放心啦,你跟香薩主任是一家人,你的意思也是主任的意思。」

  父親大致數了數學生又說:「這一來就是六十多個,差不多就是白唇鹿公社適齡孩子的一半了吧?」

  父親喊來老生把新到的學生帶進學校,交給李志強安排,自己在沁多河邊角巴的帳房裡招待了拉巴主任。吃喝的時候,拉巴說:「沒想到『一間房』變成這個樣子啦,沒有角巴學校恐怕起不來吧?」

  又神秘地壓低聲音說,「從前的『一間房』是角巴的,住過一個漢族姑娘,沒人敢來搗亂。」

  「什麼漢族姑娘?我怎麼沒聽說?」

  「角巴沒給你說起過?那你問問他的要哩,那姑娘的美麗是草原上沒有的。」

  一說到角巴,父親心裡就又不是滋味了,草草打發走了拉巴,就去學校和李志強商量,說他想去州上看看,不去的話心裡難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李志強說:「去看看是對的,但不要跟才讓州長發生正面衝突。」

  父親騎著斯雄出發了,走著走著就開始犯困,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結果從馬上摔了下來。過去他是經常騎馬睡覺的,只要他睡著,日尕就會變得非常警覺,步履儘量穩健,身子儘量隨著他的搖擺,行走的方向絕對不變。斯雄就做不到,雖然它也是一匹好馬,但比日尕的靈性還是差了很多,它也能關照到睡著後的主人,但時間一長,它自己也會犯困,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的方向也不是主人要去的。父親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離河不遠,就去洗了把臉。再次上路時,他打馬跑起來,沒有哪個騎手會在奔跑的途中進入夢鄉。

  父親第二天到達州上,走進州委大院後在停馬的地方沒看到日尕的影子,就覺得凶多吉少,丟下斯雄,闖進樓門,直奔州長辦公室。才讓州長一見他就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你們學校呢。角巴好大的膽子,騎著高頭大馬,在州委大院裡轉了一圈就又走啦,好像他是來向我示威的。那個女人是誰?」

  父親愣了:「哪個女人?」

  「別再裝啦,老實說吧。」

  原來角巴走進州委大院後,正在向人打聽才讓州長在哪裡,就見一個女人朝他走來,跟他說了幾句話,兩個人便一起跨上馬背奔跑而去,再也沒有露面。父親一臉納悶:「會有這樣的事?」

  他趕緊往回走,到了學校,發現角巴正在帳房前給日尕刷毛,松了口氣,走過去說:「就你一個回來啦?不會還有一個女人吧?」

  角巴瞪他一眼,沒有回答。

  學校的學生越來越多了,幾乎天天都有新生前來報到,有本縣的,也有外縣的,問起來,都說是香薩主任的弟子才讓叫他們來的。父親想去阿尼瓊貢問問才讓,到底怎麼回事?還沒來得及出門,才讓就來了。那一刻父親正從大食堂打了飯出來,邊走邊跟官卻嘉說著話:「你能來就好,學校大啦,學生多啦,太需要你啦。」

  「強巴校長啦,就是你能想到我。」

  尼瑪和旺姆已經到位,但學生一直在增長,人手還是不夠,他派人去了一趟阿尼瓊貢,把官卻嘉阿尼也找來了。官卻嘉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修行人的生活、幽靜的環境,對他來說太寂寞太枯燥了。正說著,父親抬頭一看:「才讓?」

  才讓拉著香薩主任的鐵青馬,笑嘻嘻地望著父親:「阿爸啦,你好,學生到底來了多少?」

  「差不多有一千啦,香薩主任的支持起了大作用,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才讓說起最初的過程,香薩主任問他認識多少藏文字,他說所有的字他都認識。主任就讓他讀經,是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讓主任吃驚的是,他不僅能流暢地朗讀,讀過三遍以後就能全部背誦。主任說這樣好的記性他沒見過,要是不收他做弟子,雪山大地是要怪罪的。父親還是有些疑惑:就算主任喜歡你這個弟子,也不能凡事聽弟子的吧?才讓說:「修行到家的人總想有一些作為,不想浪費了自己的本事,我給他推薦了學校,那麼多學生,總得有人教藏文吧?不光他可以,識字的阿卡都可以。」

  父親沉思著點點頭:「我明白啦,這才是香薩主任支持辦學的原因,這麼大的學校,能教藏文的只有我一個,還忙得顧不上,再要是不請老師,藏族人的孩子上完了學還是不認識藏文,等於半個文盲。」

  「你等著吧,一旦香薩主任來學校教藏文,學校的學生還會迅速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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