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六二


  父親說:「你角巴爺爺說得對,新社會了,不一定當阿卡才算有出息。」

  才讓說:「不當阿卡就不能學經嗎?這件事問了香薩主任才知道。」

  「天熱了捂袍,天冷了脫毛,怎麼這個時候想起這件事了?」

  角巴說,「要去悄悄去,不要到處說,要是香薩主任不收留你,那是很丟人的。」

  「噢呀,我要是明天不回來,那就是留在阿尼瓊貢啦,請不要惦記。」

  才讓說著,跑向了學校東南角的馬廄。父親喊著叮囑他:「騎著麥秀去吧,斯雄的性子太烈。」

  但才讓騎走的卻是斯雄。

  父親來到縣上時,旦增縣長正要出去。他把縣長堵在辦公室的門口,藏話漢話地混合著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旦增縣長沒好氣地說:「辦學校本身就是一大錯誤,再擴大招生就是一錯再錯,你瘋了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卻要我下文件,定指標,把牧人的孩子招來學文化,快閉上你的嘴,別再做夢啦,我也是為你好。上個星期去州上開會,才讓州長點了你們學校,你要小心點。」

  「學校怎麼啦?」

  「不是藏著就是掖著。」

  父親心裡一揪,以為李志強、哈風、梁輝、周莉、韓樸在沁多學校避難當老師的事傳出去了,趕緊說:「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草原上沒有人不知道角巴現在是學校的一個人物,誰允許的?」

  父親松了一口氣:「我忙不過來,請人家管管學生,有什麼不可以的?」

  「強巴校長啦,不要再給我強啦,你難道還沒看出來?趕緊把盔甲穿上,保護自己要緊,沒事的時候,多看看報紙,聽聽收音機。州上緊急通知,讓我立馬去開會,還不知道又要傳達什麼。」

  父親看著旦增縣長匆匆離去,推開辦公室的門看了看,走進去把辦公桌上一個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裝進口袋,寫了張借條壓在了玻璃板下面。他怏怏不樂地穿過走廊,正要下樓梯,就見果果走了上來。

  果果問他來幹什麼,他就說起空蕩蕩的學校,說起旦增縣長不願意下文件,督促牧人的孩子來上學的事。果果說:「我也是一個牧人的孩子,當初為什麼能到縣上當通信員拿工資?不就是認識幾個字嗎?你在為牧人做好事,我應該大力支持才對。」

  父親笑笑,不吭聲,意思是你的支持要是有點用處就好啦。果果又說:「什麼是文件?蓋個漢藏兩種文字的大紅印戳就是。這個世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在院子裡等一會兒,我去給你辦。」

  幾分鐘後果果回來,把一張印有「沁多縣人民政府」字樣和蓋著縣政府圓章的空白紙放在了父親手裡,得意地說:「怎麼樣?」

  父親接過來,高興地問:「噢呀噢呀,太好啦,怎麼蓋上的?」

  果果說:「印戳是辦公室管的,我是辦公室的負責人,這點事不算什麼。」

  父親轉身就走,突然又停下,鞠了一個躬說:「多謝啦果果,你是個大好人。」

  父親回到學校,在蓋了章子的空白紙上用漢藏兩種文字寫上了送孩子上學的規定:所有牧戶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必須上學,上學是免費的,但必須自帶一學期的酥油、糌粑、風乾肉,以及入學的最後期限等等,然後騎著日尕出發了。他看到角巴還在河邊慢騰騰地給馬刷毛,策馬過去說:「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這一次,我招的學生肯定比你多。」

  角巴說:「那就走著看啦。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知道牲畜是個寶,牧人離不了。你看你的日尕,毛都奓起來啦,好好地養的要哩。」

  父親撫摸著日尕說:「對不起啦,這一向忙得屁都來不及放,等我贏了角巴,放你到草原上隨便吃草,秋天快要來啦,牧草就要結籽啦,多多地吃,吃得比角巴還要胖。」

  日尕噅噅地回應著,像是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父親說:「這次我打算三級政權都跑到,先公社,再大隊,再生產隊。」

  「來不及啦,不等你跑完,大雪已經覆蓋草原啦。」

  父親摸摸披紛的馬鬃:「日尕啦,咱們爭取。」

  角巴說:「那就快去,我也要走啦,我是在等才讓,到現在沒有回來,看樣子是留在阿尼瓊貢啦。」

  「我也這麼想。」

  角巴感慨地說:「才讓有本事,要是香薩主任能收他做個口耳相傳的弟子就好啦。家裡出一個精通經法的人,萬事就會順利些。」

  接下來的時間,父親騎著日尕,幾乎跑遍了沁多縣有人跡的地方,每到一處,他總要用藏話至少念三遍文件,然後把「沁多縣人民政府」的字樣和大紅的印戳亮給對方看。對方不管是公社主任,還是大隊長小隊長,或是普通牧人,都會畢恭畢敬地對待他和文件,「噢呀噢呀」地答應。他再三叮囑:「別超過了期限,藏曆十月初一前,務必到學校報到,知道學校在哪裡吧?過去的『一間房』。」

  或者說,「期限馬上就到啦,讓學生現在就跟我走吧?」

  等他跑乏了日尕,跑完了所有該跑的地方,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十月初四,自己來報到和跟著他來的學生,加起來也就十六個。他皺歪了眉頭,一口口地吸著冷氣:怎麼搞的,難道蓋著大紅印戳的經在基層幹部和牧人那裡已經沒有威望了嗎?他又去跟李志強商量。正在調弄收音機波段的李志強說:「你這樣假傳聖旨恐怕不是個辦法,還得靠政府的大力支持,縣上不行,就去州上,我就不信這些領導不懂孩子上學的重要性。」

  父親想想說:「噢呀,李教務長指點得極是,偷偷摸摸幹不了大事。今天晚啦,我明天就去州上。」

  李志強說:「角巴呢?好長時間不見了。」

  父親說:「還不是跟我一樣在到處跑,我靠的是文件,他靠的是三寸不爛之舌。」

  父親去了州上。他憐惜日尕,放它去草原上吃草,自己騎上了斯雄。一騎上斯雄,父親就想到了才讓。斯雄是才讓送回來的,他回來時騎著一匹馬拉著一匹馬,拉的是香薩主任的坐騎,一匹壯碩的鐵青馬。才讓看父親和角巴都不在,就向所有老師和所有學生告別,似乎忘了角巴讓他「悄悄去,不要到處說」的叮囑,見人就說:「香薩主任收留我啦,我已經是主任的親炙弟子啦。」

  鐵青馬便是「親炙」的標誌。

  父親搖搖頭:到底年紀小,有了榮光就想炫耀。去完了州上,再去阿尼瓊貢,一定要給才讓說:經要默默地學,法要藏起來修。父親正想著,就聽身後一陣嘶鳴,扭頭一看,日尕跟來了。他掉轉馬頭,看它飛快地靠近著,疼愛地說:「你一連跑了一個月,哪匹馬受得了這樣的累?回去吧,吃吃草,喝喝水,睡睡覺,你也該休息幾天啦。」

  日尕停下來,又是一聲嘶鳴,像是請求:你還是應該騎上我,主人,我還能跑,還能跑,還能跑,主人。又像是抗議:為什麼丟下我,為什麼騎上它,主人?父親知道在日尕的意志面前,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它會不吃不喝一直請求和抗議下去。他下馬,把斯雄的韁繩纏到馬身上,從一頭解開嚼子,打它一下讓它回去。斯雄沒有立刻走開,遺憾地望著父親跨上了日尕平闊的脊背,等他走出去好遠,它才邊走邊撕咬著牧草,回學校了。

  一路上父親都在琢磨:到底是先去找才讓州長,還是先去找王石書記?論感情他應該先去見見王石,好長時間沒見啦,有點想他啦,還擔憂著他的身體,千萬別越來越糟糕,高原反應是會要人命的。但誰都知道才讓州長是個很計較的人,要是先找了王石,他就會覺得對方瞧不起自己。何況王石因為身體原因,一直想調去西寧,能放權就放權,而才讓是以州為家的,能抓權就抓權,所以在阿尼瑪卿州,州長的權勢遠遠超過了書記的。

  到達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就在拉馬走進州委大門的瞬間,父親決定還是先去見王石書記。他把馬拴在大院一角專門停馬的地方,匆匆走向辦公樓,直奔二樓王石的辦公室,推門不開,就去隔壁打問:王石在哪裡?有人說:「已經好幾天不見啦,大概去西寧了吧?他身體很不好。」

  才讓州長黑著臉接見了父親,他站著,父親也站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條桌。父親在謙卑地問候以後,提到學校,提到了希望州上下文件招生的事。才讓州長擺擺手打斷了父親的話:「不好辦,現在的形勢不便於辦學招生。」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