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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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還是留下來吧,這裡可以天天騎大馬。」 才讓說:「我要是不回西寧,你就得回去啦。」 「我才不回。」 「那還是我回。」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跟他必須有一個陪著姥爺、姥姥、母親和妹妹,但我不在乎,我似乎只在乎我自己,高興在哪裡就在哪裡。我甚至想:姥爺姥姥要是想我們,也可以來草原嘛。才讓被父親送回西寧了,據說在踏進我家的一刹那,妹妹蹬著腿咯咯咯地笑出了聲,然後咿咿呀呀說起了話。 姥姥抱著才讓哭起來:「還是你知道心疼我們。」 姥爺說:「洋洋為什麼不回來?這個吃奶忘娘的人。」 從此再也沒有人提到才讓的歸宿問題,他的死心塌地換來了親人們的一致認同,連親阿爸桑傑也毫無疑問地認為,才讓就是姥爺姥姥家的人。只是在每年的藏曆新年和差不多同時的漢族春節時,他會和我交換一下,我去西寧看望姥爺、姥姥、母親、妹妹,他來草原看望包括親阿爸桑傑、親哥哥索南、親妹妹梅朵在內的角巴爺爺全家。每次來時,他都穿著姥姥做的棉襖、棉褲和雞窩,穿戴著從商店買來的罩衣、罩褲和棉帽子,背著一個藍色書包,白白淨淨得像個漢族人,見了誰都問:「飯吃了沒?」 而我卻是一個地道的小藏族人,皮袍、皮帽、皮靴,腰帶上綴著才讓送我的小藏刀和角巴爺爺送我的美夾(火鐮),見到家裡人,先說「紮西德勒」,再說別的。 以後我會明白,才讓離開草原的主要原因還是城市對他的吸引,聰明的才讓跟大多數人不一樣,即使在溫飽線以下,也在考慮溫飽線以上的事。他幾乎靠著本能眺望到了饑餓背後的前景,感覺到了在一個省會城市人的發展的無限可能。而草原永遠是有限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做一個隻會放養牲畜的牧人,最好的前程就是跟著香薩主任做他的弟子。不不,他不做。他從草原的遼闊中看到了狹窄,從城市的狹窄中看到了遼闊,他想做一個城裡人,哪怕暫時吃不飽肚子,因為人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吃肚子。所以他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解決自己的戶口,這是城裡人最重要的標誌,沒有它就沒有一切,包括身份也包括食物。為此姥爺和母親沒少去派出所,得到的回答總是:「誰想落戶就能落戶?不可能。」 後來姥爺說:「實在沒辦法我們就把才讓的名字改成『洋洋』。」 母親說:「洋洋回來咋辦?」 姥爺說:「那就兩個都叫洋洋,反正只要是洋洋,就都是我的孫子。」 母親說:「我給強巴寫信,問問他有什麼辦法。」 信中說:如果才讓上不了戶口,城裡的學就沒法再上了,現在之所以還上著,是因為學校舍不得趕走一個考試全校第一的好學生,也是因為母親找過校長,校長的家人在醫院做過手術。以後怎麼辦?萬一校長換了,人家說不要就不要。千忙萬忙的父親為此專門來了一趟西寧,去央求李志強幫忙。 李志強說:「這種事不知道能不能辦,聽著不像是什麼大事,我們去問問。」 他帶父親去了西寧市公安局長的辦公室。局長詢問了戶籍科以後說:「按規定,如果是過繼的孩子,三年以後可以由家長提出申請,同時要提交孩子來源地的公社或居委會的證明信、落戶家庭所在的街道居委會的證明信。」 父親說:「照這麼說不是不可能,是手續不全?」 李志強說:「那就抓緊辦手續,還得麻煩局長過問一下。」 局長說:「這麼點小事,秘書長打個電話不就行了,還親自跑一趟。」 李志強說:「對你是小事,對那個藏族娃娃和這一家人可是天大的事。」 一個月以後,在姥爺拿著戶口本去派出所添上名字蓋上公章的那天晚上,才讓一直在唱歌,興奮得半夜才睡著。父親後來說:「沒有絕對的好事,也沒有絕對的壞事,比如才讓的聾啞,雖說叫人又難過又心焦,但沒有這個病,他會變成一個城裡人嗎?」 六年過去了。草潮淹沒的六年,被雪山的瑩潔淘洗過的六年,就像一段閃逝的音樂,只要歌唱就意味著不斷消失。仿佛草原正在翻新,父親的眼中有了許多不認識的草,又開出了許多不認識的花,夏季的花海、浩浩蕩蕩的姹紫嫣紅裡,隱藏著冬天的寒冷和冰雪掩蓋不住的傷感。生靈們忙碌的影子飛馳而過,操勞的人依然在操勞。沁多小學的第一批學生眼看就要畢業,父親的焦慮就像積攢的奶水,一下子發酵了:整個阿尼瑪卿州沒有一所中學,中學都在西寧,而且不是寄宿的,就算藏族娃娃能去,去了又怎麼辦?無奈的父親去跟王石商量。王石已經是州委副書記了,因為州上這兩年沒有書記,他實際上就是書記,工作生活都在州上,身體還是老樣子,高原反應厲害,天天都得吸氧,長期失眠,一天到晚沒力氣。他一見父親就說:「我最懷念的就是住在阿尼瓊貢的那幾年,身體好好的,還能吃飽肚子,現在是見了吃的就發怵,想吃又不敢,吃了不消化,這狗日的缺氧。」 父親說:「你官大啦脾氣也大啦,什麼『狗日的』,狗是你能罵的?藏族人對狗就像對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就是在你面前發洩發洩。你不怕缺氧你不知道,有個東西,你看不見摸不著,可它時時刻刻在跟你作對,就像一雙手,掐住你的脖子不鬆手,可一時半會兒又掐不死,就讓你憋著,喘著,難受著。你怎麼辦?反抗不成,告饒也不成,就像壓在五指山下的孫猴子,活著跟死了差不多。」 父親說:「只要是孫猴子,總有一天會出去,耐心等著吧。」 他說起藏族孩子上中學的事,王石說:「這事恐怕還得靠李志強,他現在是秘書長,說話比以前有分量。」 父親說:「我找你就是這個意思,想請你給他說說,能不能在西寧的哪所中學為沁多小學的畢業生增加一個藏族寄宿班。」 王石想了想說:「主意倒是不錯,不過還是得你自己去說。我嘛,前幾天才給他打過電話,讓他幫忙把我調到西寧去,現在又拿寄宿班的事再去麻煩他,不好意思啊。」 「這有什麼?這是公事。」 「公事私事對他都是事,你還是替我想想吧。」 父親只好跑一趟了,他有日尕,不怕跑路,只要能把事情辦成。遺憾的是李志強並沒有給父親一個痛快的答覆,只是說:「先參加全省的統一考試,看你的沁多小學考得怎麼樣。」 父親感覺對方在推諉,有些沮喪,沒說「謝謝」就告辭出來了。他在家裡待了一天,見過了姥爺、姥姥、母親,又拉著日尕,馱著才讓和六歲的女兒,去城外有草有樹的野地裡玩了半天,請家裡人進館子吃了一頓飯,然後就匆匆忙忙回到了學校。半個月不松不緊的複習,緊接著就是考試。 之後父親讓洛洛和央金把本班的學生管好,除了放牧,哪裡也不能去,自己則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其他年級的學生身上。但心裡是酸酸的,藍天、草原、遠遠近近的雪山、校內校外,到處都是酸澀的氣息:第一批學生好不容易畢業啦,卻沒有地方上中學,州上不管,省上也不管,總不能再讓我辦一所中學吧?就算可以也來不及啦。沮喪就像催眠曲,搞得他一點精神都沒有,總是犯困,上著課眼皮跟眼皮就會打架,還丟三落四的,講了運算忘了公式,講了藏文忘了漢文,常常會有學生寫出這樣的句子:「赤烈有成」「心地洛桑」「十分拉澤」。他趕緊糾正:「這樣的表達萬萬不可,寫漢文的話應該是『事業有成』『心地善良』『十分漂亮』。」 「老師啦,漢文的漂亮怎麼寫?」 「我沒教你們嗎?」 學生們一臉茫然。他拍拍腦袋:怎麼了我?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遺忘。 突然有一天,王石坐著吉普車來到了學校,臉上喜滋滋的。父親問他什麼事。他說你猜。「你調回西寧啦,是來告別的?」 王石搖搖頭說:「我的事一直沒有回復,恐怕要黃了。」 又喘著氣大聲說,「沁多小學全省第一。」 父親呆呆的沒有反應,半晌才問:「什麼第一不第一?」 「考試第一啊,你的畢業生全部考上,平均分數超過了西寧市的所有小學。李志強親自打來電話,說是震驚了全省教育界。」 父親冷笑一聲:「別開玩笑。」 「這麼遠我專門跑一趟,就是為了開玩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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