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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〇


  父親一愣:「再說一遍。」

  「鑒於沁多小學突出的辦學成績,省上決定投資創辦沁多中學,包括初中和高中,校長就是你。」

  「你的意思是沁多小學的畢業生在當地就能升入中學?」

  「以後一定是這樣。」

  「那今年的畢業生呢?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按你說的,去西寧,上寄宿班,好像已經定了。」

  如此大的驚喜,父親哪裡坐得住,送走了王石,立刻騎馬去了縣上。他在縣郵局給李志強打通了電話,問候了對方,然後說:「聽說要我當校長,我決不推辭,沁多中學的創辦越快越好,地點最好挨著沁多小學,最關鍵的還是要解決師資問題。」

  李志強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小聲說:「是得快,不快就來不及了,師資問題等學校建起來再說。」

  然後給了他青海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的電話,讓他和對方商量寄宿班的學生入學的時間和要求,又說,「生活方面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儘管提出來,不要客氣,校長就是當初保育院的梁輝院長。」

  父親驚呼一聲:「啊嘖嘖,那就好說話啦。」

  父親立馬又把電話打給了梁輝校長,一山一海的感謝話剛說了幾句就被對方打斷了:「誰感謝誰還不一定呢,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

  父親想了想,特意提到了被子,他一直想讓孩子們脫了衣服睡覺,但布票緊缺,只夠解決他們的襯衣襯褲,關於被子也就始終是個夢。可現在不一樣啦,都中學生啦,要去城裡啦,要睡在床上啦,怎麼還能像父輩一樣裹著皮袍過夜呢?梁輝說:「學校可以向每個寄宿生提供一套公用被褥,再騰出兩間教室作為宿舍,男生一間女生一間。」

  父親簡直要心花怒放了,又說起了感謝話。

  梁輝說:「比起你們當年給保育院的幫助,這算什麼?你們是在救命啊,三年饑荒過去,那些孩子回到西寧後身體和各方面都比城裡的孩子好。」

  又說起學雜費和伙食費。梁輝說他知道藏族人靠牛羊養活自己,拿不出錢來。學校可以考慮減免,但到底這筆錢從哪裡出,還需要研究。父親覺得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解決了州縣兩級以及自己都不能解決的問題,再添麻煩就太對不住啦,趕緊說:「那就不用研究啦,還是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父親大步流星來到縣政府,問認識的人:旦增在不在?旦增早就由副縣長提拔為縣長,這時正在自己辦公室召集人開會。父親在走廊裡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看見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他逆著開會的人流走了進去,一屁股坐下,沒說任何客套話,就講起了自己的事。他說他想把學校目前的牲畜按照急用畜(奶牛和馬匹)和等用畜(菜牛菜羊)分開,再把屬於等用畜的牛羊包括牧放、繁殖、剪毛都抵押給縣上,由縣財政拿出寄宿班的學雜費和伙食費來。

  旦增縣長說:「這樣的事從來沒有過,我得跟有關部門商量一下,你等等,我就來。」

  旦增出去了,半個小時後進來,傳達了商量的結果:大家認為抵押牛羊有風險,首先無法確定誰來牧放,硬性攤派給別人的話十有八九是不盡心的,牲畜有了損失怎麼辦?算在學生頭上,就得減少費用的支出,等於正在吃奶的牛犢子斷了奶;算在縣上,就是集體和國家的利益受損,那是絕對不可以的。「強巴啦,你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對藏族人的事操的心比我這個藏族人還要多。你最好還是去一趟州上,沁多小學名氣這麼大,州上不能不管。」

  用不著提醒,父親本來就是要去的。

  他告別旦增,快馬加鞭來到州上,徑直去了王石副書記的辦公室。王石說:「涉及錢財的事必須由才讓州長拍板,你趕緊去,他肯定知道你在我這裡,這個人心胸狹窄得很,見不得任何人靠近我。」

  父親去了。才讓州長說:「我也算是你的老上級了吧?你是文化人,清高得很,有什麼事從來不找我。」

  父親說:「沒有啊,我記得沁多小學開辦時,還是你剪的彩,你還批了最初的經費。」

  「虧你還記得,還知道州上有州長。但是後來呢,我剪綵的學校跟我沒關係啦,連考了全省第一也是外面的人問起來我才知道。我打問了一下,是李志強直接把電話打給了王石,王石一聲不吭就往你那裡跑,眼裡有沒有我這個州長我就不說啦,聾子的耳朵嘛,是不是天下『才讓』一個樣,沁多的才讓過去的耳朵是擺設,阿尼瑪卿州的才讓如今整個人都成了擺設。」

  父親滿臉堆笑:「我檢討我檢討,州長要是給學校裝一部電話,我不能說天天,一周給你彙報一次是絕對能做到的。」

  「你有阿尼瑪卿最快的馬,彙報一次能費多大勁?我知道你先找了旦增後找了王石,結果怎麼樣?就算他們同意,我也可以反對掉嘛。」

  「才讓州長啦,這件事可不敢賭氣,我有錯我承擔,千萬不要轉嫁到學生身上。」

  「學生都是藏族人,我也是藏族人,我想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你一個校長無權干涉。你回吧,這件事就這樣啦,我還要開會。」

  父親離開時臉都氣紅了,指著才讓州長說:「你哪裡是藏族人,你不是,我找錯人啦。」

  心說我就不信解決不了,我去找真正的藏族人。

  第二天,父親出現在角巴家的帳房裡。角巴生氣地說:「強巴啦,是你不對,你為什麼不第一個來找我?不相信我是不是?我讓桑傑辦了個公社畜產品站你又不是不知道,娃娃們的學雜費和伙食費能花幾個錢?學校的牛羊沒處去,正好放在畜產品站委託牧養,也還是學生自己養自己嘛。」

  父親聽著,眉開眼笑。角巴又說:「你給西寧的學校說,藏族娃娃不吃肉不成,有了學校的牛羊,畜產品站給學校每個月送三隻羊半頭牛是不成問題的。」

  父親一口喝光卓瑪端給他的酥油茶:「角巴啦,從你嘴裡出來的都是好事情,說吧說吧,一直說下去,說到明天,說上一年十年一百年,只要你不困,我就不睡覺。」

  角巴說:「你想聽我就說,泉水越清越好,奶子越稠越好,雪山越高越好,牧草越綠越好,馬越快越好,人越善越好……」

  父親卻高興得顧不上聽了,陶然欲醉地唱起來:

  雪山,在融化成水的時候,
  迎來了斯巴喬貝拉格爾,
  她是開天闢地的造化神,
  是我的山宗,我的先祖。
  拉加囉,先祖的阿尼瑪卿,
  拉加囉,牧人的阿尼瑪卿。

  「拉加囉」是神勝利的意思,在藏族人的眼裡,所有的善舉、所有的喜悅、所有的好事,都是神的勝利,或者說所有做了好事的人,能帶給人喜悅的人,都是神。

  要去西寧上中學的消息讓畢業生們興奮不已,除了我和達娃。我一直在父親的小學上學,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骨子裡喜歡雪山、草原、牛羊、駿馬,喜歡牛糞火的映照下牛羊肉的味道、酥油茶的香氣、飛來飛去的藏語、同學們的呼吸以及被酥油浸染過的一切,喜歡跟梅朵校內校外亂跑,或者去角巴家的帳房裡度假,然後跟梅朵互相摟抱著一覺睡到天亮。饑荒年月過去後的一九六三年,母親連續來了兩封信要我回西寧上學。

  我害怕父親硬送我回去,都跟梅朵商量好了逃向荒野躲起來的辦法:帶上梅朵紅,我們就不怕狼啦,父親也不會找到我們啦。還有一個辦法,就是騎馬去梅朵家,請角巴爺爺說服父親不要送走我。但想好的辦法都沒有用上,父親只是問我:「你想不想回西寧?」

  看我搖頭,就給母親回了一封長長的信,說了許多我繼續留在草原的理由。我在沁多小學待得越久就越像一個藏族人,渾身透著酥油味不說,連高原紫外線都來關照我,皮膚漸漸變黑,胖乎乎的臉上漫漶著兩坨紅暈,不知道底細的人已經看不出我的漢族遺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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