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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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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哭起來。姥姥接過去說:「想讓才讓哥哥唱歌了嗎?」 母親告訴父親:「這孩子愛哭,每次哭只要才讓一唱歌,就不哭了。」 才讓走到姥姥身邊,想唱,又望瞭望父親。父親說:「你用藏語唱。」 才讓便唱起來:「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耐饑耐寒地滿街跑,吃不飽,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誰告,總有一天光明會來到。」 妹妹立刻不哭了。父親說:「你是藏族人,最好把『唵嘛呢叭咪吽』和『紮西德勒』加進去。」 才讓答應著,加進去唱了一遍。妹妹笑了,咯咯咯的。 父親和才讓騎著日尕,忽走忽跑,沒有停歇,兩天后的早晨到達了阿尼瓊貢。他們見過王石,喝了酥油茶,吃了風乾肉,就要離開,香薩主任和眼鏡曼巴聞訊趕來。香薩主任摸著才讓的頭說:「這就是治好了聾啞的才讓嗎?說幾句話讓我聽聽。」 才讓先朝主任鞠躬,再朝曼巴鞠躬,然後說:「你好,你好,紮西德勒。」 主任說:「看你能不能學我的話。」 便念了幾句經文。才讓學起來,一字不差。主任點點頭:「好得很,這麼有靈性的藏族娃娃,誰見了誰喜歡。」 大家寒暄著。主任說:「聽說你很聰明,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聰明勁用到點子上,要是放在過去,聰明人的出路是當阿卡,現在就不一定啦。」 父親說:「才讓的阿媽賽毛在世時,念一聲祈福真言就會說一句『才讓會說話,將來騎大馬,穿金紗』。」 主任說:「前世定下的因緣今世跑不脫,騎大馬穿金紗要有善心,善心不是生出來的,是學出來的,不管將來幹什麼,跟著我學學經修修行,總是沒有壞處的,來不來?」 才讓不說話。眼鏡曼巴說:「主任問你哩,你趕緊答應。」 大家都看著才讓。才讓清澈的眸子閃過一絲猶疑,突然搖了搖頭。眼鏡曼巴吃驚地說:「你不想來?居然還有不想做香薩弟子的藏族人?」 父親趕緊說:「他還小,還不懂事,以後再說。」 離開阿尼瓊貢後,父親問:「你真的不想做香薩主任的弟子?」 才讓說:「跟了香薩主任是不是就不能去西寧啦?」 「當然啦,你就得天天在阿尼瓊貢學習藏文和梵文。」 「那姥爺姥姥阿媽妹妹怎麼辦?」 聽他的口氣,好像這些人是離不了他的。父親問:「這麼說你還是想回西寧上學?」 才讓想著,最後說:「不知道。」 夏日的爛漫一如既往地裝扮著草原,綠色的起伏就像湧動的河,那是無與倫比的大河,是偉大的母性用來接納生命的廣闊的流淌。而在遠方,黃昏正在把綿延的山脈燒成火海,呼嘯而來的不是風,是火焰的餘熱和白天最後的溫暖。目的地到了,角巴家到了。父親和才讓第一個看到的是我。我又來到了角巴家,正在度過又一個陽光燦爛的假期。我看到梅朵黑飛奔而去,看到才讓沖著梅朵黑說了句什麼,便扭頭鑽進了帳房:「來啦來啦,才讓來啦。」 全家人都來到了帳房外面。 父親和才讓遠遠地下馬。當父親拉著日尕,才讓撫摸著梅朵黑,一前一後走過來時,全家人突然不說話了,都屏聲靜息地瞪著才讓,連風也停止了吹動,連啁啾不止的百靈鳥也想聽聽才讓的聲音。才讓走過來,先向角巴鞠躬:「阿尼啦,你好。」 角巴笑著,沒出聲,似乎不忍心打破這突如其來的肅靜。才讓來到桑傑和卓瑪面前,鞠著躬說:「阿爸啦,阿媽啦,你們好。」 又來到尼瑪和旺姆面前,也是鞠躬行禮:「舅舅啦,舅母啦,你們好。」 然後朝央金彎腰:「姨媽啦,你好。」 又走向索南和梅朵:「哥哥啦,梅朵啦,你們好。」 同時伸手摸了摸站在地上愣愣地望著他的女孩普赤:「紮西德勒。」 我站在全家人的後面,很失落,也有點悲傷:才讓忘了我,他都已經給三歲的普赤打招呼啦,卻沒有輪到我,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 我轉過身去,正要走開,忽聽才讓大喊一聲:「洋洋。」 猛地撲過來抱住了我。我打了他一拳,他還了我一拳,然後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和我一起摔倒在地。我們爬起來,繼續對打摔跤。梅朵黑也來湊熱鬧,喊叫著,一會兒撲向才讓,一會兒撲向我。才讓用漢話說:「你的力氣比以前大啦。」 我用藏話說:「你的力氣更大啦。」 他用藏話說:「你胖啦,也重啦。」 我用漢話說:「你越來越瘦啦,不過還是長個子啦。」 突然我們不再動手動腳了。 他用漢話問:「你幾年級啦?」 我用藏話回答:「二年級。」 他用藏話說:「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西寧?姥爺姥姥阿媽想你啦,妹妹也想你啦。」 我用漢話說:「妹妹沒見過我,怎麼會想我?」 他用漢話說:「她在阿媽肚子裡時就知道你。」 我用藏話問:「那你為什麼不帶來?」 他用藏話說:「她還在吃奶,我沒有奶。」 我用漢話說:「草原上有多多的牛奶你不知道嗎?」 就在我跟才讓又打又摔,跟他你一句我一句時,我是多麼幸福啊,儘管索南是他的親哥哥,梅朵是他的親妹妹,但最親的似乎是我,因為他重新開口說話時,就是和我,而跟他們,雖然曾經天天在一起,卻聽不清他們說,也不會自己說,沒有交流的相處似乎讓他覺得他跟他們隔得有點遠,彼此依然不熟。我把才讓對我的親熱,看成是生活給我的獎賞和藏族人給我的榮耀,驕傲地望著大家:瞧瞧吧,我跟才讓,就像父親教我們的詞,親如手足,情同骨肉。梅朵突然跑過來,抱著我,瞪著才讓說:「他不叫洋洋叫江洋,江洋是我的。」 所有人都笑了。我和才讓也笑了。 3 歡樂的相聚過得很快,暑假就要結束時,回到草原的才讓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角巴問他:「沒有手抓的日子你能過嗎?吃不上酥油你不難受嗎?」 才讓提到了姥姥、姥爺、西寧的阿媽、跟他格外親的妹妹,意思是他們不是也在過嗎?角巴拍了一下他的頭,豪放地說:「噢呀,草原上的才讓,有情有義,那就去吧。」 桑傑用商量的口氣說:「藏族人離不開草原,你大了怎麼辦?還是回來吧?」 才讓說:「我上完了學就回來。」 父親也說:「你不要考慮別人,不想去就不要去,畢竟草原上不餓肚子。」 才讓問:「誰是別人?」 父親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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