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三八


  他回答不上來。我便在他胳肢窩裡搗一下,就這一下,他就會笑得彎腰弓背。其實我跟俄霞好,主要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被我關心的人。我說你的帽子戴歪啦,他便正一正。我說你的腰帶松脫啦,他便緊一緊。他不高興時,我一胳肢他就高興啦。他早晨醒不來時,我一唱歌他就醒啦。我唱的是《黃兒馬》:

  黃兒馬跑過了一座山,
  山連著錦緞鋪成的路,
  拐來拐去上了天,
  天上有什麼?
  沒有雲彩花,沒有星星花,
  只有一片清澈的水,
  水上漂著一百朵金蓮花。

  歌是梅朵教我的。說實話,不管洛洛還是俄霞,都比不上梅朵跟我好。梅朵似乎並不想關照我,只想教會我。早晨她會從女生宿舍跑到男生宿舍,教我用幹牛糞吹旺爐灶上的火,晚上又會跑來教我用灰土埋住火。洛洛說:「你操心什麼?這裡有我,用不著江洋吹火埋火。」

  梅朵小大人似的說:「我家的江洋,我不操心誰操心?」

  輪到她做飯時,她會把我叫到女生宿舍,教我順著骨頭解肉,水燒滾了再下肉,快熟的時候放鹽巴,等等;還教我站在犛母牛的肚子下面擠牛奶——「江洋啦,大拇指頭使勁,要握住胖的地方朝下擠,別忘了對準桶沿,對啦,就這樣擠,一捋一捋地擠。」

  每次擠完奶,她都會說:「咂一口,咂一口。」

  然後示範著讓我跪在地上,張嘴噙住牛的奶頭。「咂到了沒?」

  「沒有。」

  「你沒咂過阿媽的奶嗎?使勁往裡咂。」

  我咂到了,溫熱的馨香的甜絲絲的味道會讓我咂了一口還想咂一口。她說:「不能咂兩口,會把奶咂幹的,咂幹了奶,就不會再生奶啦。」

  我只好忍著,儘量做到不咂第二口。以後想起來,我會明白這是為什麼:學校的犛母牛沒有牛犢子,每次擠奶差不多會擠完,咂一口絕不是為了解饞,而是捨不得浪費掉殘留在奶頭裡的那一點奶,但千萬不能咂多,免得奶頭枯癟,枯癟的奶頭怎麼還能飽滿地裝奶呢?更多的時候,梅朵會帶著我去拾牛糞,掃羊糞,或者去河邊打水——有時候用臉盆端,有時候用水桶抬。冬天的沁多河被冰雪蓋得嚴嚴實實,她會搬起一塊石頭,在近岸處一口氣砸幾十下,直到砸出一個冰窟窿。我不行,我砸幾下就累了。我說:「才讓力氣大,你的力氣也大,我的力氣怎麼這麼小?」

  梅朵說:「角巴爺爺說砸的時候念祈福真言,力氣就大啦。」

  我就邊念唵嘛呢叭咪吽邊砸,力氣果然大啦,一個冰窟窿終於被我砸出來啦。

  最開心的還是梅朵帶著我騎馬去放牧。有時是同騎一匹馬,兩個人都坐在鞍子裡,我在前面,她在後面,我靠著她,她抱著我。有時是我騎著她牽著,牽著牽著她就會悄悄把韁繩丟開,讓麥秀——我們的馬任意遊蕩。漸漸地,我熟悉了馬的步伐和顛簸的規律,身子不再僵硬地對抗,而是隨順著它起伏搖晃;也學會了如何發佈命令:甩韁繩,拽嚼子,踢肚子,使鞭子,等等。有一次她把我扶上馬背,說:「現在該你一個人騎啦,我不管你啦。」

  我說:「噢呀。」

  我騎了一會兒又聽她說:「角巴爺爺說羊不肥不算財,馬不跑不算騎,男人都是要參加賽馬會的。」

  於是我打馬跑起來,越跑越快,越快越穩,感覺麥秀對待我跟對待梅朵是一樣的,溫順而聽話。但我沒想到這是一種算計,算計也是馬的特點:永遠期待著馴服,卻永遠不打算主動馴服。麥秀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了,屁股猛地一抬,似乎隨便一個動作就把我掀了下來。梅朵咯咯咯地笑。我從雪地上爬起來,揉著胳膊和屁股說:「你笑什麼?」

  「角巴爺爺說男人不摔三次是學不會騎馬的,這才是第一次。」

  她再次扶我上馬,攛掇我驅馬跑起來,結果是一樣的,我又被摔了下來。

  我發現麥秀允許我騎它,卻不允許我騎著它奔跑,這是什麼意思?我被摔了七八次,依然沒有真正學會駕馭馬,每次都是麥秀故意使壞——揚起前蹄或尥起蹶子或奔跑中突然刹住。只要摔下來梅朵就會咯咯咯地笑:「再騎,再騎,角巴爺爺說啦,馬欺負膽小的,瞧不起摔下來就不再騎的。」

  可是我已經腰疼腿疼啦,不想再受傷啦。梅朵說:「沒有不受傷的男人,沒有不會騎馬的藏族人。」

  她說這種話時總像個小大人,滿眼都是期待和督促,由不得我不聽。如果真的不受傷就不是男人,那也沒什麼,不是就不是,父親和母親都是親,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但如果不會騎馬就不是藏族人,那我是不幹的,藏族人和不是藏族人的區別太大啦。我說:「騎就騎,有什麼了不起。」

  似乎只要我在別人眼裡是個藏族人,什麼樣的苦我都能吃。

  有一天牧歸,洛洛看我鼻青臉腫的,便把梅朵和央金叫到跟前說:「梅朵你怎麼不拉著麥秀?江洋摔成了這個樣子,怎麼給強巴老師交代?央金你得管管你侄女啦。」

  央金說:「你是班長,你直接給梅朵說。」

  洛洛說:「梅朵聽我的,不要再讓江洋騎馬啦。」

  梅朵說:「噢呀,江洋你以後不要再騎馬啦。」

  我喊起來:「不行,我是藏族人。」

  梅朵說:「對著哩。」

  又面朝洛洛和央金問道,「你們見過不會騎馬的阿爸嗎?」

  洛洛和央金都說沒有。梅朵說:「江洋長大要做阿爸,男人都要做阿爸。」

  洛洛說:「人家將來要回去,要做城裡的阿爸。」

  我又喊起來:「我不回去,我不做城裡的阿爸。」

  父親走過來,吃驚地望著我:「打架啦?」

  洛洛趕緊說:「哪個敢打江洋。」

  我幾乎要哭了:「我要學騎馬。」

  父親憐惜地摸摸我的臉,口氣平淡地說:「你不是一直在騎嗎?還沒學會?馬已經認識你啦,你可不能半途而廢,它不讓騎你就不騎,那就一輩子別想騎,所有的馬都不會讓你騎,馬是會傳話的。」

  梅朵說:「我聽馬給馬說啦,那個叫江洋的,害怕啦。」

  「我沒有害怕。」

  我喊著跑過去,把還沒來得及卸下鞍韉的麥秀拉到牛糞牆前,爬上牛糞牆騎了上去。我皺著眉頭,一臉憤怒:看,我害怕了嗎?我甩著韁繩讓麥秀走,快快地走,又讓它跑,讓它掉頭,讓它停下,再走,再跑。我準備好了十次二十次地被它摔下來,但是沒有。麥秀好像突然老實啦,再也不跟我作對啦。我的馬術老師梅朵喊道:「嚼子拉得不要太緊啦,麥秀已經服氣啦,你就是它的毛,再也甩不掉啦。」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