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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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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學校外面的雪地上,他不由分說扒掉我的棉衣,扔到積雪裡,給我穿上了皮袍。皮袍長得拖在地上,他讓我把下擺提到膝蓋處,然後從懷裡撕出一條紅腰帶給我系上,我頓時成了一個胸前鼓鼓囊囊的小藏族人。 父親從門裡出來,吃驚地說:「啊噓,這是怎麼啦?」 索南說:「阿爸說啦,人家把才讓當自己的孩子,洋洋也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皮袍穿。卓瑪阿媽說啦,草原上的角巴家,沒有皮袍讓人家笑話。旺姆舅母說啦,我家多餘的羊皮,是添兒添女的依靠,洋洋就是新添來的嗎?你們不說我還不知道。正好姜毛奶奶從保育院回家取東西,說做一件皮袍的羊皮和氆氌還是有的,就是沒工夫,公社的活兒多得做不完,主任不給時間誰去縫,能不能派兩個女人到家裡來?旺姆舅母說,主任不是角巴阿爸,央及不動別人,派來派去就是我和卓瑪。姜毛奶奶說,那就什麼話也別說啦,反正是你們,趕緊拿出羊皮和氆氌來縫吧。」 父親摸著我的頭說:「看來穿不慣皮袍的話不能說啦,你成了角巴家的孩子,就跟才讓一樣,不分藏族人和漢族人啦。」 我的皮袍是紫紅氆氌的,裡面是厚厚的綿羊皮,袍襟、袖口和下擺鑲著半尺寬的水獺皮。父親說:「這樣的皮袍是很昂貴的,她們把家裡最好的材料都拿了出來。」 索南說:「還有一頂羔皮的帽子,卓瑪阿媽正在做,做好了我就送來。」 說著摸了摸我的藍色棉帽,「這樣的帽子,頭會凍成冰疙瘩,怎麼念書識字嘛?」 我把棉帽脫下來又戴上。父親說:「等學校放了假,你就可以去角巴爺爺家找索南哥哥玩。」 我乖巧地說:「索南哥哥啦,我想騎馬。」 索南便把我扶上馬背,拉著馬走了幾圈。這時梅朵喊著「哥哥」跑了過來。索南說:「我忙家裡的活去啦,本該由我識的字都留給了你,你要多多地識字,別人識一百,你要識兩百。」 梅朵說:「噢呀。我把『牛馬狗』寫兩遍,就是替你寫啦。你要多多地念祈福真言,就算是為了我和洋洋。」 索南說:「噢呀。學校有馬,你教洋洋騎馬的要哩。」 梅朵朝遠處望瞭望說:「放牧的人騎走啦。」 索南說:「輪到你放牧時,你叫上洋洋一起去。」 梅朵說:「噢呀。」 索南又說:「不知道洋洋是梅朵的哥哥,還是梅朵是洋洋的姐姐?」 父親說:「我問過你們的阿爸,梅朵比洋洋小半年。」 我突然問:「比才讓呢?」 父親說:「桑傑忘了才讓出生的日子,只記得比梅朵大一歲,也就是說你比梅朵大半年,才讓比你大半年。」 我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才讓是我哥哥。」說著,從脫下的棉衣口袋裡摸出了才讓送我的小藏刀。 索南接過去看了看,解開刀柄上編成辮子的牛皮繩,拴在了我的腰帶上。我低頭看著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就像在做夢,夢裡得到了一個日思夜盼的獎賞、一件賞心悅目的禮物。索南看牲畜已經走遠,在堆起袍腰的地方打了我一拳:「紮西德勒。」 我愣怔著。父親說:「洋洋也要說紮西德勒,既是祝福也是再見,還要說謝謝索南哥哥送來了皮袍,卓瑪阿媽和旺姆舅母辛苦啦。」 我還沒說,索南就說:「客氣什麼嘛,自己家的人。」 事實上就算為我縫製了皮袍的卓瑪和旺姆,也未必知道一件皮袍對我意味著什麼。自從我也可以裹著皮袍睡覺,也可以把隨便什麼東西裝在腰帶紮起的胸兜裡,也可以露著穿襯衣的右臂吊著袖子進進出出,也可以面迎寒風用寬大的多出手面四五寸的袖筒捂熱冰涼的鼻子,也可以在水獺皮上塗一點酥油讓它更加柔軟發亮,也讓整個皮袍散發出迷人的奶香味,我夥在學生堆裡別人就再也分不出我是個外來的漢族人啦。我自己也沒有了一絲半點的拘謹,感覺我就是這個藏族人群體的一員,沒有任何的不一樣。 頂頂重要的當然還有學說藏話,我發現一穿上藏袍膽子就大啦,星期六的晚上也敢裹在同學們中間唱歌跳舞啦,儘管因為唱得不准跳得不好依然是羞怯的;課內課外不光會學著說,還會搶著說,而且一定要把句尾的那個「了」說成「啦」,即便說得不對,也好像是可以不對的,沒有一絲絲的彆扭,就像魚到了水裡遊得不好也是遊,人到了水裡遊得不好就不是遊。過去了很久我才意識到,我是一個多麼渴望合群共生、平起平坐的人,被疏離,被不同,被另類,被重視以及被特殊化,都不是我希望的。 父親說:「不錯啊洋洋,你的藏語居然學得比漢語好。」 後來又說,「你的藏文字也比漢字寫得好,不愧是我的兒子。」 我能感覺到父親發自內心的喜悅,他是個老草原,藏話好藏文也好,如今又發現他的兒子居然也遺傳了他的這些優點。遺傳讓我慶倖,也讓我一來草原就發現自己對父親除了血緣上的依賴,更多的是崇拜,是一種天然相像的精神氣質在雪山草原背景上的對接。我感謝父親讓我跟一個馬背上的民族有了水乳交融的關係,讓我來到彌漫著酥油味的曠天大野裡,混同在紅臉蛋的藏族小孩裡再也不分彼此。所以很快我就明白,我對父親的感覺跟所有的藏族人同學幾乎是一樣的,而父親似乎也在儘量淡化我跟他的那種父與子的親情關係,儘量讓我明白他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老師,我跟所有孩子一樣都必須努力爭取做一個優秀的學生。是的,我來到了父親身邊,卻又發現我跟他漸漸遠了。對我來說更多的關心和溫暖來自同學,來自跟我關係最好的洛洛和俄霞以及梅朵。 洛洛是個不關心別人就會死的人,每天晚上都會把他的半拉皮袍扯過來蓋在我的皮袍上,生怕凍著了我,吃飯時總要把他碗裡的肥肉挑出來給我:「瘦羊難過冬,過了也長不大。你這個江洋,多吃些肉的要哩。」 他總是叫我「江洋」。以後我會知道,在這樣的稱呼裡,暗含了對父親的敬重。「江洋」就「江洋」吧,藏族人喜歡的自然我也喜歡。從此在我的課本和作業本的封皮上,「洋洋」便被塗改成了「江洋」。父親不僅沒有制止,還跟著別人「江洋江洋」地叫起來。叫得最多的是俄霞,他經常學著洛洛的樣子對我說話:「江洋啦,骨頭是帶著筋的,你把刀子拿出來。」 我說:「噢呀,我才讓哥哥說啦,藏刀是吃肉的筷子。」 說著便拔出刀子,刮起骨頭上沒有啃乾淨的肉。俄霞說:「江洋啦,刀刃是朝裡的,不是朝外的。」 我又趕緊把刀子轉過來。他又說:「江洋啦,胖子要先喝湯後吃肉,瘦子要先吃肉後喝湯。」 我問:「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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