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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的確如此,轉眼之間,我成了麥秀的一部分,它歪我不直,它直我不歪,或者我歪它不直,我直它不歪。我聽它的,它也聽我的,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默契,我剛要命令它往東,它就已經做到啦;我正要讓它掉頭,它的脖子已經彎過來啦。「跑起來吧。」

  我說。麥秀立刻跑起來,好像說話跟韁繩的指揮和手腳的踢打是一樣的。在那麼多同學面前,我驕傲地策馬奔馳,一會兒遠了,一會兒近了。沒有人驚訝,更沒有人鼓掌,會騎馬是太正常的一件事,既然你是藏族人,馬就是你的腿。梅朵喊道:「江洋吃飯啦。」

  我勒馬停下,得意地望瞭望洛洛和央金還有父親。父親說:「你不是已經會騎了嗎?以後會越騎越熟練。」

  說罷轉身走了。我翻身下馬,不是被人扶下來的,而是踩著馬鐙跳下來的,第一次我不用梅朵關照,穩穩地站到了地上。梅朵說:「這才像個哥哥的樣子。」

  我摘下藍色棉帽扔到地上,暢快地讓頭冒著熱氣。梅朵望著藍色棉帽愣了片刻,突然說:「索南哥哥快來了吧?」

  我說:「他來我就騎他的馬。」

  我會騎馬啦,對我來說,這跟穿上皮袍一樣,是人生的一個里程碑,說明我不僅是一個藏族人,還是一個被草原賜予了自由的藏族人。等下次輪到我跟梅朵放牧時,我們拉上了學校的兩匹馬,她騎一匹,我騎一匹,我先騎常騎的熟馬麥秀,後騎從未騎過的生馬斯雄。儘管斯雄性子更烈,卻一點也沒有為難我,甚至比麥秀更聽話。我問梅朵這是為什麼,梅朵認真地說:「我聽馬給馬說啦,江洋是個男人,梅朵姑娘的哥哥。」

  我問:「馬給馬傳話時說藏話還是漢話?」

  梅朵說:「就像強巴阿爸,這一堂課藏話,下一堂課漢話。」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管父親叫阿爸啦。

  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每個星期六的歌舞晚會,我已經不怯場啦。梅朵教我的山歌、酒歌、勞動歌我基本都會啦,鍋莊、伊舞、熱巴舞也能跟上大家的節奏啦。我問梅朵:「藏族人就是我這個樣子的吧?」

  她不回答,卻跑向了父親:「強巴阿爸啦,我要回一趟家啦。」

  父親問:「去幹什麼?」

  「去拿江洋的羔皮帽子,索南哥哥說話不算數,還不送來。」

  「羊產冬羔的時候到啦,他哪有時間來學校。」

  「可是江洋的耳朵凍壞啦,你沒見已經流膿了嗎?」

  父親說:「路那麼遠,你一個女孩不能去,要去我去。」

  可是父親,你怎麼光說不做?怎麼就抽不出時間去一趟角巴爺爺家?你總是在為別人忙啊忙,早把我的羔皮帽子忘到九霄雲外啦。我天天站在學校前的雪地上望著索南曾經走來的方向,天天都會揉著望麻的眼睛失望而歸。

  我對梅朵說:「要是能把我的藍色棉帽換成藏族人的羔皮帽,我就徹徹底底是一個藏族人啦。」

  梅朵說:「你還沒有牛皮靴子。」

  我這才意識到我腳上是一雙漢族人的條絨面雞窩:「那怎麼辦?」

  梅朵沒有吭聲。晚上,睡夢裡,我看到一雙小靴子朝我走來。

  父親要出遠門了,去瑪沁岡日牧馬場完成角巴沒有完成的事:為保育院乞求一些糌粑。保育院的孩子都是漢族,頓頓牛羊肉,一個個都上火啦,拉的屎都變成羊糞蛋啦。阿尼瓊貢的眼鏡曼巴去了保育院,熬了草藥讓大家喝,又回去給王石說:「藥湯通便是可以的,但不能天天喝,喝多了別的麻煩就出來啦。糌粑,糌粑,一天一頓粗糌粑的要哩。」

  王石向香薩主任求救。主任說:「難辦啦,幾十個人的口糧不是一布袋兩布袋的事,就算我親自去化緣也拿不來。」

  王石知道阿尼瓊貢的糌粑來自黃河川道古老的香薩屬地,那裡有望不到邊的青稞谿卡(莊園),如今谿卡早就公社化,獻給阿尼瓊貢的糌粑少而又少。他無功而返,派了通信員果果向父親告急。父親說:「他是要我去一趟牧馬場嗎?是以沁多縣的名義呢,還是以角巴德吉的名義?」

  果果說:「王書記說啦,你隨便,你是校長,聽說牧馬場的孩子也想來沁多小學上學。」

  這麼著,父親和日尕就走了,走時給洛洛和央金千叮嚀萬囑咐:「把所有學過的東西複習一遍,每天上午複習藏文藏話,下午複習漢文漢話,我回來就要考試。放牧多派一個人,晚出早歸,不要走得太遠,學校的母羊雖然都懷的是春羔,個別母羊提前生產也是有可能的,每天夜裡至少要查看兩次。梅朵紅太辛苦,白天晚上就指望它保護人畜是不行的,你們也要警醒些,一聽到狗叫就出來看看,昨天夜裡我聽到狼嗥聲啦。再就是晚上點名,央金點女生,洛洛點男生,點了名就睡,早點睡,不要一說話就說到半夜,第二天起不來,複習功課時又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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