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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開會的人走了。父親端起縣長的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幾口,坐到長條凳子上。才讓縣長說:「我也剛從州上回來,有人給州上反映,說沁多人民公社換湯不換藥,還是部落制的老卡瑪(規矩)。你蹲點的結果怎麼樣嘛?」

  父親說:「說不定老卡瑪就對啦。牧區跟農區不一樣,農區是從土改到單幹,再到互助組和合作社,最後成了人民公社,牧區沒有進行過土改,也沒有過互助組和合作社,從部落一下子變成了人民公社,部落的規矩自然就是公社的規矩。」

  才讓縣長說:「其他公社不要緊,領頭人變了一切都會變。就是這個沁多公社,公社主任就是過去的部落頭人,行的還是頭人的辦法,擺的還是頭人的威風,我想把角巴換掉。」

  父親說:「角巴能換嗎?角巴換了誰當公社主任?」

  「既然公社跟部落沒兩樣,不換是不行的。」

  「換掉的話牧人就什麼遵循也沒有啦,沁多公社找不出第二個人來當主任。牧人對不服氣的人理都不理,到時候牲畜交不上,奶子交不上,皮張交不上,你怎麼辦?騎著馬去催?連人影子都找不到,草原這麼大,等你好不容易見了人,牲畜上山啦,奶子吃掉啦,皮張做成袍子啦,命令也好,請求也罷,都成馬後炮啦。」

  才讓縣長琢磨著說:「我也是藏族人,知道你說的都是實際情況,可要是不換,不就是走回頭路了嗎?」

  「稍微走一點,不要緊吧?」

  「要緊不要緊,你我說了不算,上級的眼睛大汪汪地瞪著呢,必須得換,而且要快,不然會犯錯誤的。」

  父親固執地說:「我們不能說換就換,得講一點策略。」

  才讓縣長立刻擺手打斷了父親:「這話就不要說啦,你我心裡都明白。還有件事,也很急,上面已經給我談啦,要我儘快去州上工作。縣委王石書記高原反應嚴重,得在西寧住一陣醫院,新縣長是誰還不知道。王石書記的意見是,先由你代理副縣長,行使縣長職責。我也同意,已經報到州上去啦。」

  父親愣住了,半晌才說:「啊噓,這是怎麼啦?趕著鴨子上架嗎?」

  才讓縣長笑道:「鴨子是什麼我沒見過,你上不上架是你的事,我的事就是儘快去州上,督促州委把你的任命書下到沁多縣。你代理副縣長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換沁多公社的領導人。你先把人選好,報到州上來,無論你選誰,我都在州上支持你。」

  「那我就還是選角巴。」

  「你這個死腦筋,怎麼就說不通呢。」

  「對了,我得聲明一下,我改名字啦,以後你們就叫我強巴。」

  他沒說這是角巴德吉給他起的。才讓縣長說:「這個名字好,從此你裡裡外外就都是個藏族人啦。」

  縣委和縣政府合署辦公,統稱縣政府,書記王石在西寧住院,縣長才讓升遷到了州上,作為代理副縣長的父親實際上成了一把手。但父親上任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急急忙忙去沁多公社撤換角巴主任,而是騎著日尕去了阿尼瓊貢。他早晨出發下午到達,在黃河灘的樹林邊找了家牧人的帳房住了一宿,然後去殿堂找曼巴給才讓看病。兩個曼巴兩種說法,一個說是喉輪與耳輪旋轉時離開了梵天線,一個說是覺悟脈遇到了黑死神的阻滯,但結論都一樣:治療是沒辦法啦,好好祈禱的要哩,雪山大地的眷顧下,奇跡是不會沒有的。又見到一個戴眼鏡的曼巴,他說西寧有大醫院,公家人何必要占著食物到處尋吃的?熱病和寒病打仗,身體的守護神受傷啦,傷口不能癒合時,就是這個樣子。父親說起才讓聾啞的原因,提到了官卻嘉阿尼和他的那一巴掌。眼鏡曼巴突然大笑,走到門口說:「官卻嘉你過來,公家人說你有疫病鬼的巴掌。」

  在不遠處的空場上說話的幾個阿卡推搡著一個年近三十的人走了過來。

  父親吃驚地望著他:「你就是官卻嘉阿尼?」

  「噢呀,有事嗎?」

  「這麼年輕就叫阿尼?」

  聽到父親說話的人都笑了。官卻嘉阿尼瞪起眼睛說:「不像嗎?我給我起名字的時候大家都說像。」

  父親知道,「阿尼」有祖父、外祖父、受人尊敬的老翁以及幸福博大的意思,官卻嘉給自己起這麼一個名字,而且別人也這麼稱呼,那就多少有點戲謔和嘲諷了。

  父親笑道:「噢呀噢呀,像得很,可是你怎麼還沒走呢?」

  「我往哪裡走?」

  父親說起野馬灘的桑傑希望他去超度亡妻的事,又說:「這個囊隆,光知道『噢呀噢呀』答應,不知道落實照辦。」

  官卻嘉阿尼說:「我在阿尼瓊貢是個身份顯赫的人,一個牧人恐怕請不動吧?不信你問他們。」

  眼鏡曼巴說:「對著哩,他比天上的黑老鴉顯赫一點點,是喜鵲的阿尼。」

  官卻嘉梗著脖子,認真地說:「讓我去祈福?我的經是隨便念的嗎?那是大經,是獅子吼的經。」

  父親說:「官卻嘉阿尼請講,你要什麼才能去,錢還是物?」

  「什麼也不要,就要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

  「阿尼啦,您好,貴體安康。」

  「阿尼啦,您好,貴體安康。」

  官卻嘉呵呵一笑,抬腳就走。

  父親追上去問:「你去哪裡?」

  「你不是讓我去野馬灘嗎?」

  「這就要走?」

  「再不走就晚啦,亡靈變成孤魂野鬼啦,你早說我就早去啦。」

  「慢慢慢,還有一件事。」

  父親把才讓從身後拉到前面,「這個娃娃你認得嗎?」

  「不認得。」

  父親說:「你把人家一巴掌扇成了聾啞人,怎麼能說不認得?」

  「哦?什麼時候?」

  不等父親細講,官卻嘉又說,「馬咬的喝馬血,牛啃的吃牛肉,我一巴掌扇壞的也能一巴掌扇好。」

  說著舉起了巴掌,嚇得才讓趕緊往後竄,卻被父親摁住了。父親也是心存僥倖:萬一官卻嘉真的能一巴掌扇好呢?「你扇,你扇。」

  官卻嘉就扇了一巴掌,而且不輕,才讓的半個臉頓時紅了。

  父親盯著才讓看:「才讓。」

  才讓沒反應。「你見沒見過這個人?」

  才讓還是沒反應。父親說:「阿尼啦,你怎麼隨便打人?」

  「是你叫我打的嘛。」

  「可你沒有扇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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