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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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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了。草原上昨天新開了許多藍色的絨蒿花,今天又新開了許多粉色的早菊,遍地的花骨朵一個時辰跟一個時辰不一樣。這是夏天走向盛典的標誌,很快就要涼了。角巴牽著馬,陪伴父親和才讓步行了一會兒,就見囊隆拉馬走來。父親迎過去,說著謝謝,接過了韁繩。他檢查了一下馬鞍,先扶才讓上去,然後踩鐙而上。接下來的行走格外輕鬆,不用父親操一點心。角巴是沁多公社的當家人,他選擇的路線便捷而平坦,還總能碰到牧家,酥油茶是不斷的,糌粑是管飽的,想過夜的時候,就能看到被夕陽染紅的帳房。第二天下午,他們到達了「一間房」。角巴說:「強巴科長啦,去我家過夜吧,家裡條件好些。」 父親不客氣,帶著才讓跟了去。他們先是看到了一座白色的方塔,走不多遠又有一座高大的祈福真言石經堆,堆上插滿了帶著旗幡的木箭,又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一座帳房從地平線上遙遙而來。 角巴家住的是十幾塊牛毛褐子組成的大帳房。這個季節,兒子一家趕著牛羊帶著藏獒去了山上的夏窩子,家裡只有妻子和兩個女兒。妻子姜毛黑黑胖胖,一看就是個不缺吃喝的富家女人。兩個女兒一個十六,一個十二,見了客人都過來笑嘻嘻問候。父親說:「才讓,這兩個姐姐漂亮不?」 才讓膽怯地低下頭。父親問她們叫什麼,大的說:「卓瑪。」 小的說:「央金。」 「卓瑪央金你們好?這個啞巴弟弟就交給你們啦,讓他吃好喝好睡好,就像到了他自己的家裡。」 卓瑪和央金齊刷刷地說:「噢呀。」 角巴說:「她們有哥哥沒有弟弟,見個男孩子喜歡得很。」 父親坐下來,打量著主任家的陳設,鍋灶右邊鋪了兩層毛氈,毛氈上還有卡墊,沿帳壁擺著一溜兒疊成長條的花被子,說明主人通常是穿著襯衣睡覺的,不像普通牧人,白天裹的是老羊皮袍,晚上蓋的還是老羊皮袍。帳壁前擺著一盞長明的酥油燈,映照著裡面雕刻的吉祥八寶圖,不知是銅的還是金的。帳壁邊放著一溜兒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家什,奶桶、酥油桶、酸奶桶、銅壺、銅鍋什麼的,還立著一杆被五彩旗幡裝飾起來的叉叉槍。晚餐也比牧人家豐富好多,有糌粑和加了肉湯的糌粑糊糊,有風乾的羊肋巴肉,有招待客人的酸奶和奶皮子。糌粑是拌了糖的,才讓大概是第一次吃糖,吃飽了還想吃,肚子都鼓了起來。睡覺時最尊貴的右首裡面自然要讓給父親,父親叫才讓跟他睡,卻被兩個姐姐奪了過去,她們睡在左首裡面的毛氈上,那兒是帳房最深最低的地方,隱秘得就像閨房。 父親一覺醒來,角巴已經不在了,說是去馬群里拉馬去了,這時候牧人會把馬群從半山腰趕下來,去河邊採食被水霧打濕的草。父親和才讓吃了甜糌粑和鹹酥油茶的早飯,來到帳房外面等了一會兒,就見角巴粗聲大氣地唱著歌騎馬走來,身後拉著一匹紅亮紅亮、精神昂揚的高頭大馬。「哈哈,強巴科長啦,你怎麼感謝我哩,我給你帶來了沁多草原最好的馬。」說著抬腿下馬。 父親快步來到棗紅馬跟前,朝馬肚子下面瞅瞅:「還沒騸掉?」 又接過韁繩看了看牙齒,不禁驚叫起來,「門牙才出現,邊牙還沒有,歲口這麼輕?」 角巴說:「你也看出來啦?別看它高大,它還在長,再長就是世上第一啦。」 父親是搞畜牧的,自然懂馬,看它頭小,耳尖,鼻大,臉窄,脖直,胸闊,腿細,腰平,臀圓,蹄小,毛勻,皮亮,連聲稱讚:「好馬好馬,騸掉就可惜啦,有名字嗎?」 「我給你說過你忘啦?」 「日尕?賽馬會上的第一名?怪不得一見就喜歡。」 「日尕」是見了喜歡的意思,父親的喜歡就像牛羊見了牧草,河床見了雪水,星星見了黑夜,帶著情不自禁的衝動。 父親拉著日尕在帳房前的草地上走來走去,輕聲細語地跟它說著話,好讓它儘快熟悉自己。又把手插進鬃毛,摩挲著它彈性的肌肉,再次說:「好馬好馬。」 父親後來說,好馬的標準不僅看外貌品相,還要看馬肉、馬精、馬神、馬心。所謂「馬肉」,指的是正常情況下,好馬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贅肉,也沒有一絲缺少的肌肉,這不在於人給它喂多喂少,在於它自我控制的能力,它天生就知道自己是飛奔和行走的能手,吃進去多少能量,就必須揮發出多少能量,食量和揮發正好相等,所以總是在勁健的狀態裡保持著身段,不會飽滿到臃腫,也不會峻峭到骨立。「馬精」是指領悟主人意圖的準確性和敏捷性,它應該果斷、自信、頑強、勇敢而又收放自如,控制得當,好比體內有一台能夠自動運轉的發動機,平靜、亢奮、行走、奔跑、跳躍、止步,甚至嘶鳴、噅叫,一切反應都來自本能和下意識,而又符合主人的需要,不需要一再調教。 「馬神」是指馬對外界的感覺能力,它必須擁有非凡的聽覺和嗅覺,來預知即將發生的事情是好是壞以及凶吉的程度,很多情況下它會做出不服從主人的舉動結果卻證明它是對的,也就是說它會把對主人有利放在第一位,見機行事,靈活多變,而又一心一意。「馬心」說的是它和主人的關係,它有人的感情,有對人的模仿,還有獻身的勇氣。它沒有道德感,但它有超強的記憶,其中包括了對親疏、敵友、是非、榮辱、對錯、好惡的記憶。應該說人具備的它都具備,人不具備的它也具備。但是現在,對父親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他只能感覺到日尕知道自己是匹好馬,也知道他正在稱讚它。馬是喜歡稱讚的,低頭擺尾便是證明,但這並不能表示它也會稱讚父親。父親覺得他跟日尕有緣分,日尕覺得呢?人人都知道人對馬的挑剔,卻不知道馬也會挑剔人。馬永遠都會遵循馬世界的標準來判斷人的高低,它們幫助主人的能力強弱,很多時候取決於主人本身的優劣以及它們喜歡主人的程度。 父親拉著日尕溜達了幾圈,就準備上路了。角巴又送給他一副看上去很不錯的半新的包皮鞍韉,他搭上去,綁好馬肚帶,示意才讓上馬。才讓在卓瑪和央金的護送下走了過來,他默然無話,話都在臉上:喜悅中帶著一絲絲嬌羞,好像他才是女孩兒。父親望著才讓腰帶上的一把鑲嵌了寶石的小藏刀問道:「哪個姐姐送你的?」 才讓仰頭望瞭望央金。央金抿嘴一笑。父親說:「謝謝啦。」 角巴說:「強巴科長啦,什麼時候再來蹲點?」 父親說:「這個說不準,後天或者後年都有可能。」 「你不來沁多蹲點,我就去縣上蹲點,反正我知道蹲點就是住上幾天,到時候就住在你家裡。」 「我等著,有兩樣東西我說了你一定會來。」 「什麼東西?」 「白饅頭、甜米飯。」 「噢呀,不去我就不是人啦。」 角巴的妻子姜毛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過來,父親接了說:「是給才讓的糖糌粑嗎?謝謝啦。」 又對卓瑪和央金說,「跟我去縣上吧?這麼漂亮的姑娘縣上沒有。」 姊妹兩個笑著。 日尕走起路來快捷輕鬆,步幅能大能小,很快到了「一間房」。繼續往前走,就是一片平坦的野苜蓿地,齊整的高度和均勻的翠綠讓草浪失去了活潑的瀾漪,像是在太陽底下昏昏欲睡了。風也是平和的,輕柔地撫過臉頰,留下一絲涼爽和酥癢。父親取下嚼子,讓日尕邊走邊吃。但它只吃了幾口,就揚頭加快了步子,似乎知道背上的主人想快點回到縣上。父親沒有再給它套上嚼子,想試試它的領悟能力,順便告訴它:他是信任它的。因為好馬都反感強迫,很忌諱不被信任。他們走到黃昏就到了縣上。父親把日尕安頓到縣政府的馬廄,帶才讓來到他的宿舍,翻出幾顆水果糖讓他吃著,自己去了才讓縣長的辦公室。 才讓縣長正在召集人開會,一見父親就說:「回來了嗎,這麼快?」 「你叫我馬上回來,我能不快嗎?」 「你坐。」 又對大家說,「散會,散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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