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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官卻嘉詭譎地一笑:「我是有法力的,我扇壞的一定能扇好,扇不好就說明不是我扇壞的。」

  父親生氣地擺擺手:「話都由你說啦,趕緊去野馬灘,桑傑還等著呢。」

  父親看他大步走去,心說他無馬可騎,得走到什麼時候?又喊住他,摸出小本子,寫了張紙條給他:「路過縣上時往縣政府拐一下,把這個交給裡面的人。」

  官卻嘉接過紙條看了看:「這是什麼,公家人的經文嗎?」

  父親說:「是一匹馬,借給你的。」

  「那我就知道啦,這是文書,你是個做官當老爺的,謝謝啦。」

  求醫無果讓父親有些鬱悶,他一手拉著馬一手領著才讓走出了阿尼瓊貢。已是中午,金燦燦的虎耳花盛開在黃河灘上,似乎既然是黃河,岸邊就只能開黃花。陽光通過河水的吸收和折射變得柔軟而稀疏,草色就像刻意討好天空一樣變成了湛藍的汪洋,遠遠近近的山脈蒼涼而超然。靠近阿尼瓊貢的松林覆蓋的山坡下,是一片依仗山形波蕩起伏的白色旗陣,靜謐而祥和。

  父親拿出從縣政府食堂打來的饅頭給才讓吃,自己也吃了幾口。回去的路上,父親給日尕上了嚼子,讓它跑起來,生怕天黑前趕不到縣上。日尕不停地後視著父親,收住四蹄沒有狂奔,而是用四腿交叉的大跑穩健而輕鬆地跑著,直到太陽落向山頂,目的地迎面而來。父親摸摸日尕,連汗都沒出,這耐力,啊嘖嘖,太厲害啦。這天晚上,父親在日尕的馬槽裡多放了一抱草料,又喂了一塊早晨從食堂打來的酥油。喂馬的人不滿意地說:「你對馬比對人好。」

  「怎麼這麼說?」

  「我幾天沒吃酥油啦,為什麼不給我?」

  食堂供應的酥油都是定量的:縣級幹部一天二兩,普通幹部一天一兩,其他人三天一兩。定量供應的還有糧食和其他副食。父親帶著才讓去食堂吃飯時,專門等著他的食堂管理員說:「縣長啦,這娃娃恐怕不是你的吧?」

  聽父親解釋了,管理員又說,「那怎麼辦呢?前幾天你給他打飯我沒說什麼,原因是你下鄉積攢了一些,打回去也是應該的。但是從今天這一頓開始,你只能打一份縣長餐,也就是菜的話比別人多一勺,湯的話比別人多一口,饅頭大家都一樣,一頓二兩,一天六兩。」

  「我有個小客人就不能增加一點嗎?」

  「每天多少糧都是按人頭用秤稱過的,給客人增加,就得把別人坑下,我沒有這個權力。如果實在不夠吃,我把我的那一份給你。」

  父親笑道:「不需要。」

  管理員也笑笑:「還有一件事,上個月縣上的供應糧遲來了一個星期,這個月一個星期都過啦,還沒來,縣長你看怎麼辦?」

  「你打電話催催,我也催催。」

  父親把碗遞向窗口,打了自己的菜說,「今天是星期六嗎?」

  因為只有星期六才有炒菜。

  父親讓才讓端回宿舍吃,自己去了縣政府小賣部,看有沒有什麼食物。小賣部裡只有一種瓷噔噔的小月餅,很貴,一塊錢一個。父親一個月掙三十三塊錢,交了伙食費,再給家寄些,也就剩不了多少。他一聽價錢,轉身就走,快到宿舍時又拐了回去,心說忘了月餅裡頭包著糖,應該給才讓買兩個。回到宿舍時,才讓已經吃好,一個饅頭只吃了一半,半碗白菜炒羊肉根本就沒動。

  父親把月餅放到菜碗旁邊:「吃啊。」

  才讓搖頭,拍拍肚子。父親說:「哪裡是飽了,我知道牧人以為吃菜就是吃草,人不是牛羊為什麼要吃草?你嘗嘗,嘗嘗就知道菜不是草。」

  說著父親先吃了一口,又挖了一勺子送到才讓嘴邊,才讓怯生生地張嘴吃了,感覺味道不錯,便朝父親笑了笑。父親說:「好吃吧?拿著勺子自己吃。」

  這大概是才讓第一次吃炒菜,香得他鼻子上都滲出了汗,快吃完時突然停下了,愣愣地望著父親。父親說:「我不餓,你都吃掉,還有月餅,是甜的。」

  才讓繼續吃起來。父親說:「你跟著我肯定會想家,我有時顧不上你,但你要知道你是出來治病的,再想家也要忍著。」

  才讓好像懂了,點點頭。等才讓吃完,父親便帶他去了辦公室,他要打電話,想讓才讓看看電話是怎麼打的。

  「才讓副州長啦,管理員反映,縣上這個月的供應糧還沒來,都遲了一個星期多啦。」

  「我知道,其他縣的也沒有來,我已經催過省上啦,再等等。」

  「還有件事,我得回一趟西寧。」

  「幹什麼去,想老婆了嗎?不行。高原反應讓很多外來的人待不住,牧區幹部越來越不夠用啦,你走了沁多縣交給誰?有件事我已經快馬加鞭把緊急通知下給了你,通信員連夜出發,你明天早晨就能收到。」

  「什麼事,這麼急?」

  「要往下邊緊急調運一批牛羊肉,省上把任務壓給了我們。」

  「你又壓給了沁多?」

  「沁多草場最好,牲畜最多,我不壓給你壓給誰?」

  父親說:「我真後悔給你打電話,悄悄地西寧走掉就好啦。」

  「你敢,我能變成老鷹把你抓回來,你信不信?」

  「我不信你是老鷹,但我信我是兔子,整天跑來跑去。才讓副州長啦,我們是牧區,縣政府機關吃個酥油怎麼就這麼困難?定什麼量嘛,放開吃能吃多少?縣級幹部還好,一天二兩,個人喝茶是夠啦。普通幹部一天一兩,夠幹什麼?家屬怎麼辦?不是幹部的三天一兩,喂人呢還是喂貓呢?再說饅頭,一天六兩也可以,但肉和菜要供應上,要天天有炒菜,去年縣政府食堂不就是這樣的嗎?今年怎麼啦?」

  「你給我發什麼牢騷?州上的食堂也好不到哪裡去。辦好食堂,全看縣長。伙食差一點對你有好處,要是食堂天天都是八盤酒席,你還能增添什麼?酥油也好,饅頭也好,現在只要你給每人增加半兩,全機關就都會說你是好縣長。」

  才讓目不轉睛地瞪著父親,眼前的奇妙讓他萬難理解:父親拿起一個黑乎乎的羊腿骨一樣的東西,就能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那個人在哪裡呢?父親放下話筒說:「可惜野馬灘沒拉電話線,不然你就可以跟阿爸說話啦。」

  才讓雙手撫摸著話筒,抬頭巴巴地望著父親。父親問:「你想打給誰?」

  才讓望瞭望牆上的張貼畫,上面有挺胸昂首的兩男一女,有三面紅旗和一句口號:人民公社好。他突然爬上椅子,用指頭點住了中間的女人。

  父親說:「哦,你是想阿媽啦,你阿媽已經遠遠地走啦,她這麼好的人肯定在天上。跟天上的人說話,最好就是念祈福真言。」

  父親帶著才讓離開辦公室,又去馬廄看了看日尕,回到宿舍後,讓才讓先睡下,自己趴到桌子上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家裡的。寫著,覺得有些餓,看桌上還有半個才讓留給他的饅頭,兩口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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