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七四


  最後我們來到了拉薩寺院管理委員會。一個專門給寺院造冊的人說:沒聽說過這麼個寺院。又翻出西藏寺院名錄給我們看。我們都把紙看穿了,也沒有看到十二丹瑪寺和日喀則的威爾瑪寺。

  周寧說:十二丹瑪是四魔女、四夜叉、四神女這些苯教地方神的合稱,或許我們可以找到魔女寺、夜叉寺或者神女寺?

  找來找去也沒有。

  張文華說:我來過多少次西藏了,從來沒聽說過十二丹瑪寺。

  孫學明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又覺得拉薩太神秘,未知的東西太多,我們沒聽說過十二丹瑪寺也是正常的。

  周寧說:現在看來蓮花金剛在騙我們。

  張文華說:絕對不可能,他騙我們幹什麼?沒有理由啊。

  孫學明說:現在唯一的辦法是找朋友幫忙了。

  張文華說:我認識哲蚌寺朗色林劄倉工布康村的喇嘛尼向果仁。

  周寧說:我認識強巴活佛的弟弟巴桑智美,他現在是色拉寺傑劄倉的喇嘛。

  王瀟瀟說:我認識觀世音菩薩,但是觀世音菩薩不認識我。

  我說:我認識音樂家霍爾琴柯,但他現在肯定還沒有回到拉薩。

  孫學明說:你再想想有沒有別的熟人。其他人分頭行動,手機都開著,有線索立馬通報。

  我突然想起我在文聯不是還認識幾個人麼?馬麗華呢?她這會在哪裡?她是一個靈魂如風的人,是一個用生命遊歷西藏的真正的詩人,她曾經沿著一條向上的路,直抵最接近天穹的地方。聽說她一到那裡心臟就不太好了,保重啊。我趕緊給文聯打電話尋找馬麗華,文聯的人說她近期不在拉薩。那麼還有誰呢?秦文玉?他已經不在了。那一年我們來拉薩到他的寒舍裡做客,那是真正的寒舍,家徒四壁,空空蕩蕩,好像這裡沒有生活,生活都在外面,在曠野裡大山上,或者高聳的喇嘛廟裡。他把所有的東西搬來讓我們坐。我們坐下來,愉快地和他高談闊論。老秦後來寫出了《女活佛》;再後來他離開了西藏,到別處做官去了;做了官又當差到別處的別處,像太陽一樣冉冉升天了,升上去後就再也沒有下來。現在想起來,老秦都是叫那官位給害的,他命裡沒有做官的因緣,可是別人讓他做他就做了,結果就早早地離開了我們。我猜想在他離開人世的時候,西藏的某個地方,一定響起了超度亡靈的人頭鼓——青藏高原對愛過它的人,從來都是記得的,從來都不會有絲毫的慢待。突然又想到還有一個叫阿來的,沒見過面,但總是可以打聽一下十二丹瑪寺的下落吧?於是又打電話到文聯,接電話的人說他不在文聯,他自從寫了《塵埃落定》之後就一直呆在麥其土司的官寨裡。我突然想到,其實塵埃何曾落定了呢,阿來就是一粒塵埃,所有的生命都是塵埃,秦文玉當然也是一粒塵埃,既然是塵埃,離開人世也就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不就是死麼?人都會死的,只不過是有先有後罷了。在宇宙的洪荒裡,幾十年的先後根本就看不出區別。

  張文華坐著張長壽的北京吉普去了哲蚌寺,周甯坐著劉國寧的切諾基去了色拉寺。這時候我突然想起一個人來:賀思旭,我們居然忘了我們的朋友賀思旭。孫學明立馬掏出手機,撥通了日喀則山東大廈常務副總經理賀思旭的手機。

  賀思旭說:誰?孫學明?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什麼?你到了拉薩?好幾個人呢?你怎麼提前不告訴我?你們現在在什麼位置?我也在拉薩,後天回日喀則。有什麼事情你們儘快辦,晚上我在八廓街的黃房子就是瑪吉阿米餐廳請你們吃飯。

  孫學明說:我們現在在娘熱路和北京路的交接處,我們的事情就得找你才能辦。

  賀思旭說:那好,你們等著,我馬上過去找你們。

  孫學明說:我們現在在娘熱路和北京路的交接處,我們的事情就得找你才能辦。

  賀思旭說:那好,你們等著,我馬上過去找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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