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敲響人頭鼓 | 上頁 下頁
七五


  二十分鐘後,一個微胖的風采卓然的漢子瀟灑地走下他的巡洋艦,朝我們大步走來。我們一看,正是賀思旭。

  賀思旭是1998年5月20日來西藏的內地對口援藏幹部。他曾經給我講過一個人與動物的故事,讓我一想起來就感動不已,也意識到宗教有時候並不僅僅是作用於觀念的信仰,而是日常生活中最平凡的行為方式。

  他說有一天我在拉薩街上看到一個四川人在拿著皮鞭耍猴子,圍觀的藏民個個怒目而視,有一男一女拿著大餅不停地給猴子喂。我想我差不多也是一個西藏人了,我能做點什麼呢?我猶豫了半天,掏錢買下了那只波密紅猴,交給了喂猴子的一男一女。我說你們要是願意就養著,要是沒有這個能力,就把它送到寺院裡去,那裡肯定有專人喂它。或者可以這樣:這只猴子來自波密(藏南森林地帶),要是有人去那裡,就讓他把它帶去放回森林,那裡是它的老家。(我理解賀思旭的做法,他不是在做一件好事給別人看,而是在安撫自己的靈魂,安撫一個在西藏的氛圍裡漸漸自然化了的靈魂。)

  他說以後我聽人說,那一男一女既沒有把猴子送給寺院,也沒有交給別人帶去波密。而是自己上路,朝波密步行而去。從拉薩到波密,往返一千多公里,常年跋涉,風餐露宿,一路上討吃要喝,受盡苦難,就為了送一隻猴子回老家,就為了完成我的囑託,而且沒有喧囂,不必讓別人知道,這是一種什麼精神?相比之下,我們太慚愧了。

  他說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我一輩子都想講給別人聽,一講我就想哭,這才叫人哪,這才是真正的西藏人。這裡不是宗教,不是欲望,不是為了得到,更不是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是超越了宗教和生存的對自然的無條件的親近。過去我總認為人生在世,生存是最重要的,現在看來,最重要的應該是對生命、對自然懷有一種敬父敬母般的柔情蜜意。一個人,一生所能做的最有價值的,就是虔誠地熱戀,包括熱戀自然,熱戀你的靈魂。這是西藏教給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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