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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〇


  情歌聲裡有一種透心透肺的悽楚,還有一種灼傷、吞噬的力量。梅薩哭了。在梅薩的記憶中,在香波王子為她唱的倉央嘉措情歌中,這是惟一的一首:不是為了追逐,不是為了勾引,不是為了獵豔;沒有才華橫溢,沒有得意洋洋,沒有自命風流。只有從血液裡流淌出來的真情實意,只有綿蜜的深愛和溫暖的給予。在梅薩的感覺中,這已經不是過去的香波王子了。

  可惜時間緊迫,來不及仔細體會。梅薩歎口氣,說:「快說吧,不能再耽擱了。」

  香波王子詛咒了一句碧秀:「無常鬼,閻羅王,才給我們三個小時。」然後摟著她說,「還是舍利子,要知道舍利子直接關聯著死亡。以往關於倉央嘉措的死亡有好幾種說法,一種說法是倉央嘉措在押解京師的過程中,暴屍荒野,它來源於《清聖祖實錄》和《清史稿》:『康熙四十四年,桑結以拉奘汗終為己害,謀毒之,未遂,欲以兵逐之。拉奘汗集眾討誅桑結。詔封為翊法恭順拉奘汗。因奏廢桑結所立達賴,詔送京師。行至青海道死,依其俗,行事悖亂者拋棄屍骸。』這是最權威的也是最不可信的說法,因為拉奘汗把倉央嘉措押送北京後不久,便擁立伊西嘉措巴桑布為六世達賴喇嘛,朝廷為了穩定西藏政局,只能認可拉奘汗的做法,官方文件裡關於倉央嘉措道死青海的說法只不過是為了給拉奘汗擁立新達賴找個理由。現在有了舍利子,推翻《清史稿》的說法就更有依據了:既然是『拋棄屍骸』,哪裡來的舍利子?

  「再一種說法是前往京師的途中,倉央嘉措染病圓寂,去了清淨佛土。這一說出自《七世達賴喇嘛傳》。旅途中,倉央嘉措依止菩提心念誦許多教誡經文,接見數萬漢、藏、蒙古信徒。駐錫當雄時染病,日漸加重。漸次行至青海湖邊,使者催請倉央嘉措繼續前行,倉央嘉措說:『從此地起,你們只能馱我屍骨,我再也無法行走了。』又說,『我一旦殯天,不久即可重會。』內侍們齊聚在倉央嘉措跟前祈請道:『為聖教眾生吉祥,願我佛留住。若決意要去別土,為了聖教和眾生利益,速作轉世。』然後大家悲痛祈禱。倉央嘉措說:『臨終無需多言,牢記我平時的話,必有善報。』說罷,搖頭三次,口誦《大悲心咒》,顯示生命的最後狀態,靈識即向佛天淨土昇華而去。

  此後法體請往西寧塔爾寺,火化之時,天空出現眾多天神天女,彩虹祥雲自北向南飄去。塔爾寺護法預言:『南方將升起太陽。』預示靈童將轉世在南方理塘。因為是《七世達賴喇嘛傳》裡的說法,顯然有美化前世的嫌疑。六世不圓寂,七世就無法轉世,這裡說的『圓寂』很可能只是一種推斷。現在有了舍利子,就更可證明此說的不可信,因為活佛火化時示現舍利子是一件大極盛極的事兒,如果是真實記錄,不可能不提到。

  「又一種說法跟五臺山有關,出處是《十三世達賴喇嘛傳》。書中說十三世達賴喇嘛到五臺山朝佛時,曾到過倉央嘉措閉關的一座山洞,並在此念誦《大慈悲經》二十一日。於是就有人推斷,倉央嘉措被押送到北京後,康熙皇帝把他軟禁在了五臺山,他在那裡修行並圓寂。這是最不可信的一種說法,因為倉央嘉措根本就不是一個可以用閉關靜修打發時日的人,他的佛法深染著俗情,修煉是開放式和互動式的,無需閉關,閉關只能損法和戕人。再說軟禁等於養虎遺患,五臺山跟西藏佛教千絲萬縷,僧人教派之間很快就會傳開,萬一倉央嘉措再次被西藏地方勢力利用,內亂就會不可遏止。深謀遠慮的康熙皇帝不會看不到這一步。不過這一種說法一直在流傳,你現在到五臺山打聽,五臺山的僧人還會把倉央嘉措修行的山洞指給你看。

  「還有一種說法是押往京師途中,倉央嘉措被迫離開押送隊伍,遁往各地弘法傳教。此說出自《倉央嘉措秘傳》。它說把倉央嘉措押送京師,根本不是康熙皇帝的詔命,而是拉奘汗的主意。他先斬後奏,押解途中才向朝廷報告。當押解隊伍來到錯那湖畔時,康熙皇帝詔諭前往西藏調解蒙藏矛盾的朝廷欽使恰納喇嘛和拉奘汗的押送將軍唵靼喀:『爾等將此教主大駕迎來,將於何處駐錫,如何供養?實乃無用之輩。』申飭極嚴。眾人惶恐,感到性命難保,又沒有萬全之策,便懇求倉央嘉措道:『為今之計,惟望足下示仙逝狀,或者偽做出奔,不見蹤跡。若非如此,我等性命休矣。』異口同聲,哀懇再三。

  倉央嘉措當即拒絕道:『你們當初和拉奘汗是如何策劃的?照這樣,我是不達妙音皇帝的宮門金檻,不覲聖容,決不返回。』此言一出,恰納喇嘛和唵靼喀等人觫懼不安,圖謀害死倉央嘉措。倉央嘉措知道後又說:『我沒有貪求私利之心,也不想坑害你們,你們既然如此擔憂,不如我一死了之。』一個風大雪驟的夜晚,就在庫庫諾爾——青海湖邊,倉央嘉措隻身一人,悄然遁去。此後,倉央嘉措雲遊各地,為他人治病祈福,先後到了尼泊爾和印度,到了西藏各地和回到了拉薩。又怕被人認出來後遭到迫害,離開西藏,來到青海、甘肅一帶傳教。擔任過十三個寺廟的堪布,最後定居在阿拉善,創建了一座規模不小的格魯派寺院。公元1746年,圓寂于阿拉善的朝克圖庫烈廟,享年六十四歲。」

  香波王子喘口氣繼續說:「《倉央嘉措秘傳》的作者阿旺倫珠達吉出生于蒙古貴族家庭,曾去西藏學經,後出任阿拉善旗第一大寺光宗寺的一世諾門汗大喇嘛,自稱是倉央嘉措的微末弟子。他是個有政治野心的人,想仿效西藏模式在阿拉善建立『政教合一』的制度,結果被反對『政教合一』的蒙古王爺砍頭,並把他的頭埋在了城門石坎下。從此後,光宗寺的喇嘛進出城門都不敢從石坎上邁過。

  「但在我的感覺裡,幾乎所有依靠宗教實現政治目的的人,都會利用佛教對想像力的崇拜而編造有利於自己的宗教神話。《秘傳》的作者想通過『政教合一』的制度,獲得整個阿拉善地區的政權和教權,於是就把自己說成了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的弟子,而《秘傳》也就成了這位弟子的政教資本。倉央嘉措終生反對『政教合一』,始終認為人們對權力的貪欲是信仰的最大敵人。他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個虔心尊崇他的弟子,就不會是一個對『政教合一』感興趣的喇嘛。更重要的是,如果作為六世達賴喇嘛的倉央嘉措沒有在庫庫諾爾——青海湖邊圓寂,而是又在教區內的阿拉善過了四十年上師生涯才去世,那七世達賴喇嘛是誰的轉世呢?七世達賴喇嘛以後的歷代達賴喇嘛又是誰的轉世呢?他們豈不都成了冒牌貨?維持整個聖教發展的轉世傳承豈不是失去了根本的依據?」

  梅薩問:「你是說倉央嘉措一定是圓寂了,就在青海湖邊?」

  香波王子說:「我的意思是,《秘傳》也沒有提到倉央嘉措的舍利子,所以它是不可信的。在倉央嘉措的轉世靈童——七世達賴喇嘛誕生以後,倉央嘉措就只能『圓寂』,如果他不『圓寂』,還想以一個喇嘛的身份出現在教內,有人一定會強迫他『圓寂』。要知道『隱身人血咒殿堂』從來沒有消失,也從來沒有停止過活動。為了聖教免受災害,他們隨時都會啟用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護法是需要流血的,信仰是需要犧牲的。再說了,倉央嘉措是個深明大義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對聖教不利,即使他在肉體上不『圓寂』,也會在名分和生存方式上『圓寂』。」

  梅薩問:「什麼意思?」

  香波王子說:「他會離開聖教,離開佛界,然後隱名埋姓。」

  梅薩說:「做一個凡俗的人?那他能幹什麼?」

  香波王子說:「他來自門隅山野,什麼都能幹。更何況他是詩人,是歌手,是儀錶堂堂的情聖。他還有別人的幫助,他的至死不渝的情人一直都在幫助他。一句話,有了情人,他就能活下去。」

  梅薩問:「那你認為倉央嘉措的結局到底是什麼?」

  香波王子說:「最接近事實的一種說法是,在押解途中被拉奘汗的人殺害。拉奘汗早就想除掉倉央嘉措,但在拉薩和整個西藏,他只能借皇帝的詔諭把他押送北京,而不能從肉體上消滅,消滅勢必引起信民的暴亂。萬無一失的辦法是,把倉央嘉措押出西藏然後讓他『病故』或者『圓寂』,其實就是殺害。」

  梅薩說:「我也這麼認為,被拉奘汗殺害的可能性太大了。」

  香波王子說:「但接近事實並不等於就是事實,在我的研究裡,他先是自殺過一次,然後又面對著被殺的危險。」

  梅薩問:「自殺?為什麼要自殺?他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香波王子說:「押送隊伍經過那曲時,遠在新疆的蒙古準噶爾部首領策旺阿拉布坦派三百騎兵攔住了去路。他們仗著人多,要求拉奘汗的押送將軍唵靼喀留下倉央嘉措。唵靼喀的押解馬隊只有一百多人,圍在倉央嘉措身邊準備以死相拼。倉央嘉措對唵靼喀說:『不要再為我做出任何犧牲了,我來跟他們說幾句。』說著伸出了手,『給我一把刀。』他看唵靼喀在猶豫,高吼一聲,『給我一把刀。』他帶著刀策馬走向策旺阿拉布坦的三百騎兵,平靜地說:『我知道準噶爾蒙古的騎兵來這裡是要我跟你們去。我若是去,就仍然是六世達賴喇嘛,仍然有宮殿,有華服,有美食,有眾生的崇拜,我若是不去,就是死路一條。但對一個誠心修法的喇嘛來說,沒有死與活的選擇,只有今生與來世的區別。

  我不會貪圖今生的榮華跟你們去,因為我不忍心眾生的西藏和蒙古出現兩個達賴,更不忍心兩個達賴引出兩個西藏和兩個蒙古。』他閉上眼睛又說,『啊,眾生信仰達賴,不是為了爭鬥不休,流血不止。』說著,跳下馬背,拔出馬刀,用金剛舞的姿勢揮舞了幾下,反手刺向了自己。有人撲了過去,抱住他的同時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鋒利的馬刀。馬刀脫手了,倉央嘉措反過來抱住救他的人,悲憤地喊道:『血,血,我怎麼讓你流血了?『」

  梅薩問:「這個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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