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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香波王子為自己的想法興奮得忘了疼痛,站起來說:「我們明天就造船。」

  天剛濛濛亮,他們就開始行動了,先是騰空了一個垃圾箱,垃圾箱是帶軲轆的,香波王子鑽進去讓梅薩推著。梅薩反穿了香波王子的外衣,又從垃圾箱裡撿了一頂男式燈芯絨單簷帽扣在頭上,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唱著倉央嘉措情歌,大大方方出現在馬路中央:

  姑娘裝在少年心上,
  就像蜜蜂撞上蛛網,
  剛剛纏綿了才半天,
  又想起修法的佛堂。

  清晨的馬路上沒有別人只有警察,警察遠遠地聽到歌聲,又聽到垃圾箱的軲轆在柏油路上發出的轟響,就不再注意了。有個警察還說:「現在拾破爛的真多,不是拾而是搶,不勤快就搶不上了,看來這玩意肯定能賺不少錢。我要是不當警察,就去拾破爛。」

  警察的漠視給了梅薩膽量,她突然在一家藥店門前停下來,咚咚咚地敲響了門。一個小姑娘打著哈欠揉著眼睛,打開寫著二十四小時服務的小窗口,伸出手接了錢才問:「什麼藥?」梅薩說:「我那個阿哥搶了人家的情人,人家動了刀子,流了很多血,什麼藥你看著給吧,好點的。」

  再次上路的時候,香波王子在垃圾箱裡掀起遮蓋他的一些爛塑料袋說:「你是誰?是觀世音菩薩,還是白度母?你比我有能耐。」

  梅薩說:「我是跟你學的,學成了一個騙子。」

  他們來到拉薩河邊,藏匿到一段廢棄水壩的導流洞裡,污臭的氣息幾乎讓他們窒息,但污臭就是保護傘,這裡是一個老鼠都不來的闃寂之地。梅薩拿出兩瓶內服的藏紅雲白接骨丹、兩瓶外敷的麝香烏頭寒水石、一瓶酒精和一卷紗布,給香波王子洗了傷口敷了藥,又讓他幹吞了兩片止痛藥,用乾淨的紗布攔腰一裹,兩個人心裡頓時踏實了許多。

  香波王子說:「接下來的採購全靠你了。」

  梅薩說:「我知道,但我覺得我們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香波王子拍拍胸脯說:「我失敗過嗎?你照我說的做。」

  6

  他們一起呆到上午十點,估計商店都開門了,梅薩再次反穿香波王子的外衣,戴著男式燈芯絨單簷帽,匆匆離去。她回來時已過中午,一個結結實實的編織袋累彎了她的腰。香波王子從裡面拿出了一個自動充氣筒、六隻汽車內胎、七根不銹鋼折疊式晾衣杆、一盤尼龍包裝繩、二十個編織袋,還有一個食品袋,裡面是麵包、火腿腸和礦泉水。

  香波王子看了看,高興地說:「齊了,就是晾衣杆比我在北京見過的細了些。」

  兩個人先飽餐了一頓,然後開始造船:先用氣筒給六隻汽車內胎充氣,再把汽車內胎一排三個綁成一個平面,把五根不銹鋼晾衣杆橫三根、豎兩根地加固在汽車內胎上,最後又給內胎裹了兩層不吸水的編織袋防止它被岩石劃破。還剩下兩根晾衣杆,那是香波王子和梅薩的撐杆,用來擺脫觸礁擱淺的危險和掌握方向。

  離開拉薩的船就這樣造出來了。梅薩看看表,還不到下午四點。

  香波王子說:「怎麼樣,我們的菩提達摩號?可以出發了。」

  梅薩仿佛才意識到不是鬧著玩的:「真的要從水上走啊?」

  香波王子仰起頭顱,豪邁地說:「聖城拉薩,祝我們一帆風順吧。」

  他們把菩提達摩號抬進了拉薩河。

  梅薩擔憂地說:「我會一點游泳,你呢?」

  「你會游泳?藏民會游泳的可不多。」

  「要是智美在就好了,他遊得比我好十倍。」

  「我們用不著游泳,我們會一直在船上。」香波王子說罷,舔了舔作為護身符的鸚哥頭金鑰匙,又把從烈士陵園拿來的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的唐卡綁在了身上。

  香波王子坐了上去,達摩號頓時有些傾斜。梅薩知道已經不可能後退,咬咬牙趴在了上面。香波王子果斷地用撐杆撐住了河岸,使勁一推,就把達摩號推進了河浪。河浪拍過來,就像一隻手搡了一下又拉了一把,達摩號搖晃著,意識到自己是一艘船,便朝著水浪的誘惑滑翔而去。

  這時,從岸邊的壩柳後面突然傳來一陣喊叫:「你們不要命啦?回來,回來。」

  香波王子回頭一看,驚詫道:「智美和他的姑娘?他們怎麼也在這裡?」

  梅薩說:「是你告訴他的呀。你說『光透文字』的啟示就是『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在龍宮裡,智美必須跳進拉薩河才能找到它。」

  香波王子說:「我這樣說了嗎?」

  梅薩說:「絕對說了,一出烈士陵園你就說了。」

  香波王子想起來了:「對,我是這樣說的,我說的是他嗎?我說的是我吧?我在那個時候就預言了我和拉薩河的緣分,天意,天意。」

  已經到了闊水地帶。香波王子用撐杆劃著水,發現拉薩河的寬厚到了水中才能感覺到,你看不見底,卻能感覺到淹沒了九丈龍宮的深沉正在下面緩緩運動。香波王子拉著梅薩坐了起來。梅薩一臉蠟黃,驚望著水面說不出話來。

  香波王子說:「沒事兒,沒事兒,我們按照『七度母之門』的蹤跡來到了拉薩河,河神會保護我們的。」話音剛落,一個大浪撲過來,忽地舉起達摩號,又狠狠地甩向幽深的浪穀。香波王子和梅薩同時尖叫起來。

  河岸上,智美和索朗班宗跟著達摩號奔跑著。

  智美突然停下,憤怒地說:「他要想死就死去吧,還要帶上梅薩,也不知梅薩怎麼會喜歡一個要她去死的人。」然後拿出手機打給了鄔堅林巴,「快來吧,香波王子搞的是自殺式逃命,『七度母之門』的開啟這次真的要中斷了。」

  監視智美和索朗班宗的兩個便衣立刻意識到有情況了,一邊跟著他們,一邊向河心眺望,一望便傻了眼:逃犯出現了,名副其實的亡命徒,居然能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拉薩在沒橋的時候有過牛皮筏子,那是用來擺渡的,順河而下的工具和舉動自古以來都沒有過。拉薩河不是航道,密集的礁石會像撞碎水浪一樣撞碎所有的漂流物。

  很快,便衣和不便衣的許多警察都來到了拉薩河邊。重案偵緝隊的碧秀副隊長拿著話筒向河心喊話:「趕快上岸,趕快上岸,你們這是自殺,奉勸你們不要自殺。」喊了幾聲就意識到,水流越來越急,上岸是不可能了,逃犯唯一的出路就是撞岩而死。他覺得義務已經盡到,收起話筒,命令自己的部下:「跟上,漂到哪裡,跟到哪裡,等著收屍吧。」

  阿若喇嘛提醒道:「你還能見到屍體?用不了幾個小時,就會沖到雅魯藏布江。」

  碧秀扭頭看了一眼,沒好氣地說:「消息靈通得很嘛,誰通知你們的?」

  阿若喇嘛高深莫測地說:「拉薩河的河神通知我們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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