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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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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薩欲言又止,看著香波王子並不逼她說,就又主動說起來:「他父親作為宣諭法師,雖然能夠直接和神靈交通,卻並沒有神仙的富貴,所謂雲遊四方實際上就是一種半乞討的生活。這樣一種生活是不能養家糊口的,智美的母親很早就改嫁。智美是宣諭法師一手拉大的,十二歲以前就是個小叫花子。十二歲以後,已經被父親調教成占卜神童的他進入夏魯寺學經。沒想到師父兩年後還俗,征得他父親的同意,把他帶到康定,送進了康定漢藏雙語學校。他在康定長大,其中有三年是和父親在一起,其餘的時間,基本過著孤兒的生活。但他是聰明的,有志向的,志向就是和父親一樣精通占卜,卻不再重複父親的生活。他要過好日子,要做人上人,要有錢,有知識,有地位,有享受。他仇恨乞丐其實就是仇恨貧窮和卑賤,仇恨自己的童年,仇恨不堪回首的歷史——自己的歷史和父親的歷史。」 香波王子說:「那是不該的,他父親其實比他強,儘管物質生活糟糕得一塌糊塗。」 「這個他也承認,所以總是不安分,想振興祖業。他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們和祖先比,越來越不如了。』關於他的祖先,教內熟悉他父親的人都知道,你恐怕也知道。」 「我不知道。」 「就是那個統治過西藏的蒙古人,大名鼎鼎的拉奘汗。」 香波王子驚問道:「拉奘汗?不可能吧?」 「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智美堅信他的家族具有拉奘汗的傳承,他是拉奘汗的後代,他祖父是拉奘汗第六代嫡傳後人。」 香波王子說:「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他抱著新信仰聯盟的觀點。」 梅薩說:「祖先的遺恨智美要彌補,所以對他來說,新信仰聯盟不僅是觀點,還是組織,他已經是新信仰聯盟的一員了。」 香波王子又是一驚:「什麼時候加入的?」 「就是那次出國,中國藏學基金會資助藏族青年學者去美國惠靈頓大學做訪問學者,邊巴老師推薦智美去了。一去就和新信仰聯盟的人發生了聯繫,仿佛他們知道智美的身世,也知道智美需要錢。」 「那麼你呢?」 「我也去了,這你知道。」 「我說的不是出國,是新信仰聯盟,你是不是也加入了新信仰聯盟?」 「那是以後的事,智美一再攛掇我,我不能不聽,我是他的女人。對你失望後,我就已經決定一輩子都是他的女人,既然這樣,他加入,我也只能加入。但我們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和改造,來不及了,回國的日期很快到了。」 「智美的攛掇不是你加入的理由,至少不充分。」 梅薩點點頭:「更充分的理由跟你有關,跟你的倉央嘉措研究有關。倉央嘉措是人,他的所有情人包括瑪吉阿米也是人,是人就應該有愛也有恨。瑪吉阿米是倉央嘉措的最愛,倉央嘉措也是瑪吉阿米的最愛,他們為了對方,彼此都經受了人世間所有的苦難,當然應該醒悟這些苦難是誰帶給她的。」 香波王子一副你懂什麼的神情:「你說他們有恨,恨什麼?恨聖教?倉央嘉措不會,瑪吉阿米也不會,他們都是虔誠的信仰者,即使面對死亡也不會有恨。」 「他們不恨聖教,難道不恨『隱身人血咒殿堂』,不恨那些血淋淋的謀殺?」 香波王子堅定地說:「也不會,他們誰也不恨,永遠不恨。」 「可是我有恨。」 「你?你恨什麼?」 「我恨倉央嘉措應該恨但沒有恨的一切。」 香波王子瞪著她,好像突然才發現:「倉央嘉措跟你有什麼關係?」 梅薩說:「難道我就不能研究嗎?別忘了,我一開始就愛你,你研究的我也在研究,為什麼,知道嗎?你不知道,我告訴你,既然你是研究倉央嘉措的專家,或者倉央嘉措的轉世,我就必須跟倉央嘉措有關係,不然我怎麼愛你,你怎麼愛我?」 「你熱愛倉央嘉措,你有恨,有恨就要加入新信仰聯盟,然後跟我一起發掘『七度母之門』,然後讓聖教蒙羞丟臉,然後和智美一起貪占錢財,出人頭地……」 梅薩大聲辯白道:「我跟他不一樣,不一樣,我們並沒有共同的目的。」 香波王子冷笑一聲:「我看不出來,倉央嘉措屢遭拉奘汗迫害,而你,自命為愛我愛倉央嘉措的人,卻和拉奘汗的繼承人一起實現著拉奘汗的遺言——追尋新信仰,既可笑又可恥。」 「所以我一直在彷徨,彷徨到今天我拋棄了智美,愛上了你。我連我媽媽的話都不顧了,她讓我只愛一個男人。」 「難道你現在愛著兩個男人,一個我,一個智美?」 「不要再提智美了。我說過,我的感情已經給了你,但心和靈魂還飄著。」梅薩歎口氣,「不說這些了,我們現在怎麼辦?」 香波王子半晌無話,看到梅薩攙靠著自己,一副神情倦怠、楚楚可人的樣子,心頭一疼,說:「我們都需要休息。」 他們在朵森格路上找了個休息的地方。這裡好像是一個臨時的垃圾總站,有一片排放整齊的垃圾箱。從垃圾箱的夾縫裡鑽進去,來到中央靠著垃圾箱坐下,很安全。 香波王子說:「睡吧,累了。」 梅薩擔憂地說:「藥沒拿到,白來了,你的傷怎麼辦?」 香波王子說:「不要緊,就是疼,明天就好了。」 但是他們睡不著,拉薩的夏夜有時候是很涼的,就像今夜,涼得身體下面的水泥地變成了冰,加上對明天的擔憂,腦子就越來越清醒。 梅薩說:「這些垃圾箱肯定是傍晚集中到這裡的,明天早晨就會拉到垃圾處理站去,我們很快就會暴露。」 香波王子說:「我想起了一葦渡江。公元520年,梁武帝派人追趕菩提達摩。菩提達摩正走在江邊,自忖和梁武帝機緣不投,隨手折了一根蘆葦拋向江水,然後腳踏蘆葦,渡江而去。我要是菩提達摩就好了。」 「實際一點,想辦法先把你的傷治好。」 「我祈求菩提達摩借我一根蘆葦,我祈求慈航普渡的觀世音菩薩幫助我們渡過拉薩河,我祈求希望不要離開我們。」 梅薩摸了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傷口感染發燒了?」 香波王子說:「機場有檢查,天路不通,路口有把守,地路不通,只有走水路了。拉薩的水上沒有路,也就沒有警察,我們要是開出一條路,不就可以安全離開拉薩了嗎?我是說,我們可以把拉薩河當作航道順流而下,正好是去日喀則的方向,漂流五十公里,到達雅魯藏布江,然後上岸,再從陸路往前趕。」 「你真把自己當成菩提達摩了,你有船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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