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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香波王子說:「放過牛的人都知道,受驚的牛群不往一個方向跑。」

  骷髏殺手說:「我說跑,你們就跑,分頭跑,他只能選擇一個追,另外兩個就能活命了。」

  香波王子迅速掃了梅薩一眼說:「我往自治區政府跑。」

  骷髏殺手說:「如果我不死,我還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你們。」他看碧秀已經從警車上下來,嗖的一聲把手銬扔了過去。

  碧秀眼疾手快地接住,「哼哼」一聲說:「它對我沒什麼用,我不可能打死了人再銬住他。」說著,扔掉手銬,掏出了槍。

  骷髏殺手說:「你的骷髏刀呢?黑方之主的教言你不會忘記吧,『隱身人血咒殿堂』的使命就是讓骷髏刀說話,你不會用骷髏刀懲罰人,你不是黑方之主派來的。」

  碧秀再次「哼哼」了一聲說:「那我就讓它說一次話給你看。」他收起手槍,從懷抱裡抽出骷髏刀,獰笑著晃了晃。

  骷髏殺手大喊一聲:「跑。」

  三個人朝著三個方向跑去,碧秀一愣,再掏槍已經來不及了,猶豫了一下,覺得先懲罰內賊更符合「隱身人血咒殿堂」的規則,便大吼一聲,朝骷髏殺手追了過去。

  5

  香波王子跑跑停停,跑了半個小時,才來到原本幾分鐘就能到達的自治區政府門口。他肚腹上有刀傷,又被摩托車撞了一下,能到達這裡已經是佛祖保佑了。門口馬路對面黑暗的樹蔭下,梅薩早就等在那裡,沖他打了聲口哨,看他行動遲緩,跑出來挽起他就走。

  梅薩說:「你怎麼選擇這裡,這裡是很危險的。」

  香波王子說:「附近有更合適的地方嗎?也許追捕者想不到,逃亡的殺人犯會來政府門口躲藏。」他在黑蔭裡坐下,喘著氣,擦著滿頭的冷汗又說,「傷口又開始疼了。」其實一直在疼,他忍著,只是現在忍不住了。

  公路上,幾輛警車劃破最初的夜色飛速駛過。

  梅薩說:「香爐粉末不起作用啦?我現在就去藥店買藥。」

  「絕對不能去,警察肯定知道我有傷,所有醫院和藥店都會有布控。現在只有一個地方,有可能搞到治傷的藥。」

  「什麼地方?」

  「大昭寺,國字臉喇嘛那裡,最初就是他給我敷了紅白黑三色羯摩藏藥丸,又用大黑天的哈達包紮了傷口。」

  「那裡很危險。」

  「危險只有一半,還有一半是希望。」

  梅薩自語著:「一半是活,一半是死,我們是在賭命了。」

  他們脫掉了一身肮髒的行頭,去掉了所有朝聖者的痕跡,攙扶在一起上路了。不敢坐車,只能步行,從自治區政府到大昭寺兩三公里的路,他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所經之地都比較繁華,人影雜亂,燈影斑駁,有的是勾肩搭背的情侶。白天的喧鬧以最後的收場掩護著他們,很少有人關注這一對卿卿我我、過於平凡的男女。香波王子和梅薩安然出現在八廓西街的陰影下,混進一大堆長年累月把這裡當作露天寢地的乞丐中。

  香波王子寫了一張紙條:「求見秋吉桑波大師。」花兩元錢讓一個老乞丐去敲門遞紙條。秋吉桑波大師已經不在了,守門喇嘛一定會交給和秋吉桑波大師最親近的國字臉喇嘛。

  國字臉喇嘛果然出來了。遞紙條的老乞丐引他們來到了乞丐堆裡。兩個壯碩的喇嘛跟在後面,卻沒有過來,躲在大昭寺門牆的拐角處,朝這邊張望著。

  香波王子捂著肚子咬著牙,艱難地站了起來。

  國字臉喇嘛說:「我知道是你,但你不該寫『求見秋吉桑波大師』,會引起別的喇嘛注意。」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能那樣寫。我有傷,我需要紅白黑三色羯摩藏藥丸。」

  「我知道你來幹什麼,藥我帶來了。」國字臉喇嘛說著,從身上摸出一個小布兜,正要交給香波王子,兩個壯碩喇嘛嗖嗖嗖跑過來,揪住香波王子的同時,一把叼走了小布兜:「聖教的敵人,終於抓住你了。」

  香波王子後退著說:「誰是聖教的敵人?」

  兩個壯碩喇嘛一左一右擰住他:「所有的殺人犯都是聖教的敵人。」又指向國字臉喇嘛,「還有你,吃裡扒外的敗類,你幫助聖教的敵人你也是敵人。」

  國字臉喇嘛突然喊起來:「乞丐們,我曾經是你們中的一員,你們誰還認得我?十年前秋吉桑波大師收留了我,叫我乞丐喇嘛。乞丐喇嘛今天對老朋友們說,秋吉桑波大師對我好,就是對你們好。這一男一女是秋吉桑波大師的朋友,你們要幫他們一個忙,不要讓這兩個不懂事的喇嘛抓住他們、上去,給我壓倒。」

  四周頓起一陣騷動,有講義氣的,有湊熱鬧的,還有趁機使壞的,乞丐們胡喊亂叫著撲了過去,把兩個壯碩喇嘛壓趴在地上。乞丐們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行動是偉大掘藏的一部分,嘻嘻哈哈、前赴後繼地撲壓著,一會兒便摞成了一座山。

  終於不鬧了,兩個壯碩喇嘛從地上爬起來,摸骨摸肉地呻喚著,再向四周尋找時,香波王子早就不見了。兩個壯碩喇嘛推搡著國字臉喇嘛走向了大昭寺門口。國字臉喇嘛突然回頭喊起來:「再見了,香波王子,今生今世我最崇拜兩個人,一個是秋吉桑波大師,一個就是你。」

  香波王子和梅薩其實就藏在大昭寺前唐蕃會盟碑下的陰影裡,看著三個喇嘛消失在大昭寺門內,才走出陰影,來到乞丐們中間,這兒掏掏那兒摸摸,舍散了身上全部的零錢,然後慢騰騰離開。

  梅薩說:「我以前挺討厭乞丐,覺得大煞風景,沒想到討厭的才是能幫忙的。」

  香波王子說:「為什麼要討厭?乞丐是佛的一部分,是拉薩的一部分,或者說只要有佛,就會有乞丐。乞丐標誌著憐憫的存在,給佛提供了大慈大悲的理由。乞丐還是象徵,象徵了釋迦牟尼最初被人世的苦難所牽引,走向懺悔和拯救的時刻。每一個活佛、所有的喇嘛,都應該在乞丐面前照出自己:有沒有悲憫,能不能佈施,可不可忍辱,是不是精進。乞丐之心,也是佛之心;乞丐之請,也是佛之請。人世與佛界,其實沒有區別,每一個乞丐,都可能是一尊佛,來挽救你,或者給你提供樂善好施的機會。」

  「你和智美就是不一樣,智美一見乞丐,總說他們是寄生蟲,丟盡了臉面。」

  「一般藏民都不這麼認為,他這麼說,肯定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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