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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一


  似乎是為了讓香波王子儘快行動起來,肚腹上的刀傷隱隱的有些疼。香波王子深深吸口氣,來回走了走,又坐下,靠著一棵松樹,從胸兜裡小心拿出接收到「月亮明點」的那卷紙,放到了一塊乾淨的石頭上。

  陽光斜灑而來,紅色上的「光透文字」越來越清晰,甚至都有了凹凸的效果。香波王子舔了舔掛在脖子上的鸚哥頭金鑰匙說:「快,翻譯。」

  已經來不及了。烏雲遮蔽了太陽,好像是專門跟他們作對的,等它飄散時,天就黑了。天黑得有些猶豫,很長時間黑不透,似乎天際總有殘留不去的白晝。終於什麼也看不見了,一輪團圓皎月從東而出,把他們照成了兩個黑景裡的白人兒。他們躲進樹影裡,相依而坐。

  香波王子說:「告訴你個好消息,智美沒有死。」

  「是嗎?」梅薩沒有太多的驚奇。

  「我見到他了,他和一個白衣女人在一起。」

  「其實我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存在,那次我們在哈達青鳥被搶,我就隱隱有猜測,那個絳色氆氌袍的漢子和六七個藏民是不是智美雇來的?你忘了在塔爾寺,他不是也安排一個洗車的胖子盜走了『光透文字』嗎?辦法是雷同的。我也想到,他一定會和一個女人在一起,他沒有女人受不了。但他不會腳踩兩隻船,不像你,花心得叫人難以捉摸。」

  香波王子鬆口氣:「既然你已經想到,我就不多說了。好事,他有了女人,就不想你了,你就純粹是我的了。我現在就愛你一個,我已經不花了。」

  梅薩說:「如果他想我,你難道還會把我推給他?」

  香波王子笑道:「哪能呢,除非你自己去。」

  梅薩正色道:「我怎麼可能自己去?除非你逼我去。」

  香波王子說:「你知道,我不可能逼你去。」

  梅薩輕聲歎息說:「我的身體和感情給了你,但我的心和靈魂還在漂泊,我現在還不能確定眼前這個自詡為倉央嘉措再生的傢伙是不是它們的歸宿。」

  香波王子也歎息說:「梅薩你告訴我,怎樣才能贏得你的心和靈魂?」

  梅薩看著他,目光輕柔,聲音也輕柔:「你是一個掘藏者。」

  香波王子懂了,梅薩的心和靈魂都埋藏在隱秘深處,如同伏藏,需要他去挖掘,去破譯,去證悟。他點點頭,用緊緊的擁抱表達了自己「掘藏」的決心。

  他們依偎在一起,像一對夜幕草莽裡相依為命的野獸。

  梅薩說:「這是公墓,死人無數,我怕。」

  香波王子說:「你是研究伏藏學的,應該知道所有的掘藏者,包括你,或淺或深都是一個修行者,修行者不僅不怕墓地,還會以墓為友。」

  「理論上是這樣,但我肯定不是一個修行者,如果是,我的本尊神在哪裡?」

  「有啊,你的本尊神就是墓葬主,也叫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

  梅薩打了一個寒顫:「別給我說這個,那麼瘮人。」

  月亮突然沒有了,風嗖嗖地刮起來,草和樹、墓碑和墓體全都颯颯颯。沉黑的夜色把所有的聲音過濾成了腳步聲,是鬼影在墓間穿行,碰響荒涼的一切,就為了讓人毛骨悚然。

  梅薩吃驚道:「怎麼突然就變了?」

  香波王子摟緊了她:「一定是我們的話讓屍陀林主聽到了,來驗證你是不是一個修行者。」

  朦朧中一襲潔白的紗裙從那邊走來,紗裙之上沒有頭,紗裙之下沒有腳,胳膊卻是顯見的,很長很白,尤其是手,每一個骨關節都有半尺長。有叫聲,就像鴟鴞的哭泣:「咕咕喵嗚,咕咕喵嗚。」

  香波王子身子一縮,魘住了似的,瞪著前面說:「看啊,屍陀林母。她是白花花的皮膚、白花花的骷髏頭,吐舌一尺,齜牙咧嘴,拿著骨質的奪命杵和頭顱碗。但是她今天沒有露出真面目,她怕嚇著我們就穿上了衣服。」

  梅薩朝香波王子懷裡鑽了鑽,忽然問道:「你怎麼發抖?」

  香波王子說:「我不發抖你以為我是嚇你。梅薩,我冷。」

  梅薩說:「我也冷,我們真的到了屍陀林?」

  香波王子說:「一定是的,這裡是拉薩,拉薩的陵園公墓不是修行聖地屍陀林,哪裡的還會是呢?屍陀林又叫寒林或屍陀寒林,它往往處在城市之西的荒郊曠野,伴隨著豺狼嚎叫、鬼怪哭笑。當年西藏最著名的密宗大師、噶舉派祖師瑪爾巴前往尼泊爾的屍陀寒林熱瑪多利參加當地僧人的法會,遇到的就是這種情形。當時有人害怕,說很可能出現非人的災難。瑪爾巴說,我要像我的師父那若巴和麥哲巴那樣,在屍座上食用人肉,以禪定生起觀想和享用的快樂,再讓護方空行排隊來這裡領取食物。」

  梅薩說:「噓……你聽,有人說話。」

  香波王子的牙齒咯咯咯響起來,抖抖索索說:「知道為什麼密宗崇拜屍陀寒林嗎?因為只有在這裡,所有的人——一個棄兒、一個獵手、一個屠夫、一個乞丐、一個麻風病人、一個罪犯、一個貴族、一個富翁、一個英雄,都是平等的,一條狗、一頭豬、一隻羊、一個皇帝、一個活佛、一個神,都是一樣的。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取消了生命的貴賤等級,把所有的男人看成是男神和鬚眉之精,把所有的女人看成是女神和巾幗之魂。」

  梅薩說:「你看那邊,那是什麼?」

  香波王子說:「那是舞動著長臂、人骨的法器、吃人肉喝人血的頭顱碗。屍陀林主是這樣,所有的人都可能這樣,這是人生的縮影,你厭煩不厭煩?厭煩了就離開,所以叫『厭離』,厭離人生是佛教的第一個層次。光厭離人生還不行,還應該脫離輪回,即使你的輪回不是從人到餓鬼或畜生,而是從人到神,那也是熊熊火宅,茫茫苦海,一步一個煩惱。屍陀林又是輪回的縮影,你害怕不害怕?害怕了就脫離。這是第二個層次。脫離了以後去哪裡?人之初,性本佛,一切眾生包括螞蟻都有佛性,一切眾生包括豺狼皆能成佛,佛是心無掛礙,沒有恐怖的,所以屍陀林又是讓你超越恐怖,遠離顛倒夢想,即身成佛的靈天福地。」

  梅薩說:「別說了,來了,我看見了腿!」

  香波王子說:「人和鬼是一樣的,要來就來吧,我已經害怕過了。」

  一些人朝這邊走來,把亂抖亂晃的樹和草從夜色中區別出來,也把封閉天穹的黑雲撕出了一個口子。沉黑變得淺淡了,思維和視野漸漸回來,屍陀寒林的意境悄然逸去。香波王子晃晃腦袋,拉著梅薩站起來,轉身要走,就見後面也是人,而且更多。

  已經跑不了啦,來人都是拉薩西郊烈士陵園的管理人員。

  有個穿保安制服的人問:「你們是藏民還是漢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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