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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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他自殺了?為什麼要這樣?大昭寺肯定有監控錄像,竊賊跑不了,寶瓶和羊皮紙是可以追回來的。」香波王子說著一把捂住突然疼痛起來的肚腹,肚腹上的傷口嗡嗡嗡地叫起來。他兩眼發直,差一點倒下去。 國字臉喇嘛扶住他說:「大昭寺管理委員會不認為秋吉桑波大師是閉氣圓寂,已經報案,警察馬上就到,你們快離開這裡。」說著,從身上摸出梅薩的手機還給了她。 香波王子沒想到,他會用絕望告別大昭寺,更沒想到,開啟「七度母之門」的旅程,到大昭寺就算結束了。秋吉桑波畢生只做了兩件事:一件是苦修成就了「明空赤露」,不是為了成佛,而是為了等待;一件是供養寶瓶和羊皮紙,不是為了擁有,而是為了轉交。香波王子深知秋吉桑波的心境:畢生的苦修轉瞬成空,又何必苟活?圓寂吧,用肉體的毀滅領罪贖罪吧。此生已經浪費,不如立刻結束,投入下一個輪回。 香波王子和梅薩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國字臉喇嘛。 5 香波王子和梅薩走出大昭寺時,門口以及廣場上已經停了好幾輛警車。因為得到的報案是謀殺,警方在進入現場之前,首先包圍了大昭寺。香波王子本來可以退回去,但是他沒有。他義無反顧,從容不迫,一手拉著梅薩,一手朝警察招來招去。梅薩深感意外:他不怕警察抓?香波王子深知她的疑問,淒然一笑。她立即就明白了他的心:失去了掘藏的目標就成了行屍走肉,被抓的行屍走肉和自由的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似乎來這裡的警察不是重案偵緝隊的碧秀副隊長和他的部下,他們不認識香波王子,看著一男一女坦坦蕩蕩招搖而過,沒有任何反應。 又有了「月亮明點」蕩然來臨的反應。梅薩說:「你等等。」說著,從坤包裡摸出一卷紙,走向燈光照不到的暗角,很快又回來,舉著那卷紙,壓低嗓門說:「你看你看你看。」 香波王子驚詫莫名:「什麼意思,讓我看你這個?」 梅薩的嗓門不禁扯大了:「你看這是什麼?這是羊皮紙,是『光透文字』。我接收到『月亮明點』啦。」 香波王子說:「別給我胡說八道,三更半夜的,沒有太陽,就是有『光透文字』也看不到。」 梅薩說:「可我的確看到了,也許『光透文字』也可以是『明點文字』。」 香波王子回頭看了一眼,一把攥住梅薩的手,湊到眼前仔細看著紙上若隱若現的彩色線條,吃驚道:「太奇怪了,『光透文字』怎麼會在你這裡?」 梅薩說:「這紙是我在大昭寺撿來的。你忘了釋迦牟尼殿金燈中央那個金箔鑲飾的寶瓶,為了防止灰塵掉進去,瓶口塞著一卷白紙。我再次去的時候寶瓶已經不見了,塞住瓶口的白紙被人丟棄在供桌下面。」 「原來我們早就得到了,得到了還讓大師領罪閉氣而亡,真是太不應該了。」香波王子說著,後悔得咂舌,歎氣,搖頭。 梅薩說:「也許是天意吧,掘藏必須有明點伴隨,寧瑪派的掘藏大師、發掘過《密集》、《八教》、《馬頭明王》、《金剛橛》的確吉旺秋就有過這樣的看法,掘藏之前必須淨身淨心。身怎麼淨?寒泉淨之;心怎麼淨?明點淨之。我的『月亮明點』是來淨化你的,這是神意讓我來幫助你,你應該感謝我。」 香波王子聽她這麼說,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卷紙,揣進自己的胸兜,抬頭看了看廣場上的警車和警察,拉起梅薩就跑。剛跑了幾步,就聽警察大喊一聲:「別跑,再跑就開槍啦。」 香波王子和梅薩沒有停下,失去的掘藏目標又回來了,就算所有的道路都是面對死亡,他們也要找出一個被死神忽略或被死神安排的逃生的縫隙。 槍響了,這一槍是朝天的,是警告。但對香波王子來說,這差不多就是起跑線上發號槍的響聲,他拉著梅薩跑得更快了,轉眼消失在大昭寺廣場正前方宇拓路和朵森格路的交界處。左首就是拉薩電影院,大門敞開著,傳來放映通宵電影的音樂聲。他們跑進去,消失在一片人群、滿堂黑暗裡。 來到電影院的警察沒有找到香波王子和梅薩,最後斷定他們是從放映室外面的窗口逃跑的,三層樓的高度,他們居然像麻雀一樣飛下去了。 6 睡著了。就躺在拉薩西郊烈士陵園的一大片公墓裡,兩個人都睡著了。很深的草,很密的樹,了無人跡。香波王子認為現在這裡是最安全的,管理陵園的人都守在門口,如果你不從門口走,而是翻牆進入,他們就管理不到你了。至於祭祀掃墓的人,基本不來,藏族人是要天葬的,埋在烈士陵園公墓裡的大部分是漢族人,他們的後代一般都在內地,更何況現在不是掃墓的季節。 烏鴉和麻雀紛紛靠近著,它們為兩個睡著的人保持了肅靜,因為它們也知道,食物是這兩個人吃剩下的,一旦驚醒了人,它們就吃不上了。跑來偷吃食物的還有專門寄生在墓地的食屍鼠和螞蟻。食屍鼠聞到了活人的氣息,就只去偷取塑料袋裡的香腸和麵包,螞蟻有些弱智,居然爬到人臉上去了。 爬到人臉上去的還有蚊子和牛虻。牛虻先是叮醒了梅薩,梅薩睜開眼睛,望著天空想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為什麼躺在這裡。 這裡挺好的,這裡是香波王子的懷抱。想不起是一睡下就被他摟住了,還是睡著睡著才被他摟住的,反正很舒服,很溫暖,都沒有被夜裡的涼風吹醒。她撲騰著眼睛,靜靜享受著心上人的摟抱一絲不動,生怕驚擾了他的睡夢。他的睡夢一定很香甜,呼吸是均勻的,微微的鼾息撲在她臉上,燙一下,涼一下,癢癢的,但又不至於癢得讓她去抓撓。神態是微笑的,睡夢裡的微笑有點天然的淫邪,是一個好色男人出於本能的表情。她不討厭,甚至覺得一個男人連一點欲望的表情都沒有,那肯定是陰柔而無能的。 香波王子醒了,打著哈欠,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看著梅薩,像看著一個不認識的人。忽而,他笑了,摸摸她的臉說:「我夢見你了。」 「我在你的夢裡幹什麼?」 他不說,低聲吟唱起來: 拉薩熙攘的人群裡, 瓊結姑娘最好看, 我心儀已久的伴侶, 就在瓊結姑娘裡面。 唱著,香波王子抱住了梅薩。梅薩沉浸在情歌的餘音裡,柔情似水地叫著:「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他們互相撕扯著對方的衣服,感覺像是配合情歌的舞蹈。突然安靜了,既不唱也不說了,做愛就是一切,就是綿綿的情意、柔柔的情話、悠悠的情歌,默契得如同雲與天、水與河的共在。她在心裡說:「我兌現了我的承諾,你千萬不要辜負我。」這時候,她熱淚盈眶。 繾綣結束了。香波王子望著西傾的太陽說:「又是下午了。」 梅薩說:「是啊,我們睡了一夜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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