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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二


  香波王子知道這樣問的意思:男女相見於郊野,在浪漫的藏民是正常的約會,在拘謹的漢民是不正常的苟且。便用藏語反問道:「你們是藏民還是漢民,是藏民怎麼不認識藏民?」

  保安立刻把男女情事放到了一邊,厲聲問道:「你們來過幾次了,盜走了多少東西?」

  香波王子說:「你說我們是盜墓的?太可笑了,這裡又不是藏王墓,墓底下不是骨灰盒就是骨頭,盜它們有什麼用。」

  保安說:「盜墓賊都是這麼狡辯的,走走走,到辦公室再說。」

  香波王子和梅薩不去,立刻有好幾個人過來撕住了他們,甚至有人開始拳打腳踢。香波王子肚腹上的刀傷被打了一下,疼得他直吸溜。他知道強拗是要吃虧的,一手護住梅薩,一手護住自己的胸兜,大聲說:「好人是天不怕的,走就走,動什麼手啊?」

  一進辦公室,保安就開始搜身。他依仗一把年紀,蠻橫得不在乎梅薩的抗議,對所有能藏東西的地方都仔細摸了一遍。然後他更加仔細地搜查香波王子,從頭到腳,裡裡外外,把衣袋裡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擺在了桌子上。最後,他搜出了香波王子胸兜裡那卷染紅的紙。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裝在衣服口袋裡?」保安只看了一眼,就扔向了門外。

  香波王子沒有去撿,扔掉就扔掉,要緊的是,不能讓對方覺察那是個被自己珍愛的寶貝。他給梅薩使了個眼色。梅薩明白了,那是她的東西,她撿回來就比較正常了。

  梅薩說:「不能把垃圾丟在烈士陵園,屍陀林主會怪罪我們的。」說著朝門外走去,卻被保安一把揪了回來。

  保安說:「不能走,待會兒把你們交給派出所。」

  香波王子看到,辦公室的牆上,掛著一幅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的唐卡:可怖又可愛的骷髏,嚇人又溫馨的吐舌齜牙,潔白如雪的裸露肋骨,孩子般憨傻的端碗吃人肉的姿態,頭戴花色寶冠,耳掛驅邪金環,系著織錦的圍裙,一條腿彎曲蹬地,一條腿彎曲抬起,半跏趺的舞蹈姿勢,火焰燃燒在背後,無數空行母用優美的形體把它們團團包圍。

  他立刻朝唐卡跪下,撲通撲通磕了幾個頭,欣喜若狂地說:「我請,我請,我請的就是它啊。」然後抓出一把零鈔,拍到桌子上。又去牆上取下了唐卡,蒙在臉上,一遍一遍地親著,淚流滿面,完全是一副瘋癲癡醉的密道野僧的樣子。

  管理人員們愣了。保安問:「你是修行的喇嘛?」

  「我們兩個都是修行的在家喇嘛。」香波王子情緒激動地說,「我是屍陀林主,她是屍陀林母,屍陀林啊屍陀林……」

  對修行者,管理人員是寬容的,大概他們也曾遇到過類似的癲迷僧人,並不奇怪。保安歉意地說:「你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烈士陵園就是你們的。」

  香波王子問:「我們就是墓葬主,可以嗎?」

  「可以,可以。」

  「陵園公墓、屍陀寒林,就是我們的家,可以嗎?」

  「可以,可以。」

  「我們不走了,一輩子都不走了。」

  「沒問題,沒問題。另外唐卡可以帶走,錢你們收起來。」保安從桌子上拿起那把零鈔,塞回到香波王子衣袋裡。

  他們帶著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的唐卡走出辦公室。梅薩從地上撿起那卷紙,牢牢攥在手心裡。直到走回鬼哭神嚎的公墓,才長舒一口氣,展開手指,舉到了香波王子眼前。

  香波王子鄭重地接過來,揣進胸兜:「好險哪,我們拿命換來的大昭寺『光透文字』,差一點讓這些人糟踏掉。」

  他們看看天色,陰沉沉的拉薩就要亮了。香波王子想,再陰沉的夜晚也會豁亮,這就好比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再艱難的坎坷也能邁過去,其中的關鍵不是有沒有曙光,而是你有沒有走向曙光的勇氣。他們把屍陀林主和屍陀林母的唐卡掛在樹上,坐下來,等待著太陽。

  雲霧在清風中消散著,鳥雀不時地群飛而起,轟一聲,又轟一聲,鴟鴞是看不到的,只把「咕咕喵嗚」的叫聲安駐在風頭上,忽東忽西地漫天號叫。空氣裡依稀烙印著無數潔白的紗裙,沒有頭,沒有腳,只有很長很白的手臂,光束一樣舞動著。

  這是屍陀林的早晨,白色的陽光穿林而來,打在面前的草地上。香波王子從胸兜裡拿出那卷紙,放到了陽光下。梅薩跪在地上,一眼不眨地盯著,突然喊一聲:「出來了,『光透文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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