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九 |
|
|
|
秋吉桑波說:「兩丸毒藥到了一起,你毒他,他毒你,毒來毒去,耗盡了毒性,人就死不了,我的兩丸毒藥是互相反對的。看來你們比我想像得有福分。但我還是不甘心讓你們這兩個不入法門的俗世之客去開啟『七度母之門』。『七度母之門』莊嚴神聖得連傳說都得緘口,你們僅憑著不貪不死的福分就想發掘它,恐怕空行的伏藏護法是不會答應的。我修法一生,嗔恨之心依然不滅,越有福分、越有機緣的人,我就越想把他們從眼前抹去。你們還是去死吧,不怪我冷酷,只怪佛法的敵人佔據了我的心。」 只聽噹啷一聲,不知從什麼地方齊齊落下來兩把七寸藏刀,平放在大黑天的供桌上。 香波王子盯著藏刀驚問道:「你想讓我們自殺?」 秋吉桑波說:「如果你能殺死你的女伴,你就可以不自殺。你也一樣,如果你能殺死你的男伴,也可以不自殺。反正你們兩個必須死一個。」 香波王子說:「一個修法為生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多罪惡的想法?」 秋吉桑波說:「不奇怪的,修法的反面就是修非法,我修過頭了,就像走在刀刃上,身子一晃就滾下去了。『明空赤露』的反面,就是暗無天日。」 香波王子側身望著梅薩說:「你來殺我吧。」 梅薩說:「我是個能殺人的人嗎?我等著你來殺我。」 香波王子說:「那就只能自殺了。」說著一把攥起了藏刀。 梅薩抓住他的手說:「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到哪裡去尋找『七度母之門』?」 香波王子說:「開啟『七度母之門』不在於誰活著,在於誰是因緣具足者,我沒有因緣,死就死了吧。」說著,甩開她的手,舉刀就刺。 梅薩抱住了他:「不要,你不要。」 「別攔著他,他不會刺,他是裝裝樣子的。」秋吉桑波激將道。 香波王子推開梅薩,一刀刺向了自己的肚腹。 看著香波王子倒了下去,梅薩撲到他身上喊起來:「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你可不能死啊。」哭了,又仇恨地望著幽深的一角說,「你是什麼人?你出來,為什麼要逼死他?」 「好啊好啊,有膽量,是個掘藏的人。」秋吉桑波的聲音裡帶著冷酷的笑。 香波王子沒有死,不是他心不狠,手不硬,而是不到死的時候。就在刀尖進肉的瞬間,手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一抖就軟了,似乎連鋼鐵的藏刀也軟了,就像秋吉桑波使了什麼法術,讓他在這個森然恐怖的地方,度過了最後一關。血流了出來,但與內臟無關,七寸藏刀只插進去了兩寸,刀尖按照神的旨意機敏地躲過了要害,只把肌肉狠狠地創傷了一番。 國字臉喇嘛沖了進來,按照秋吉桑波在暗角裡的指點,給香波王子敷了紅白黑三色羯摩藏藥丸,又從大黑天身上取下一條哈達包紮了傷口,然後兩手把香波王子揪起來說:「你躺著幹什麼,在秋吉桑波大師面前,只要不死,就必須站著。」 秋吉桑波蒼老的聲音又一次傳來:「沒有死,就是你和我的緣分,現在我可以信任你們了。說實話,我沒有掌握『七度母之門』的伏藏,我不過是偉大的伏藏之鏈的一環,供養著一卷我永遠看不到什麼的古老的羊皮紙。但是我知道,當有人來大昭寺尋找『明空赤露』的擁有者時,我連供養也不用了,使命只剩下用財寶和死亡考驗掘藏者的能力以及監督他們的行動。現在考驗已經結束,那一卷羊皮紙也應該交給你們了。」 香波王子說:「那一定是大昭寺『光透文字』,裡面有開啟『七度母之門』的『授記指南』。」 秋吉桑波吩咐國字臉喇嘛快去釋迦牟尼殿,取來供養在寶瓶裡的一卷羊皮紙。 國字臉喇嘛去了,很快就回來,神色緊張地說:「不見了,怎麼不見了?」 秋吉桑波問:「什麼不見了?」 國字臉喇嘛說:「寶瓶和羊皮紙。」 秋吉桑波說:「怎麼可能呢?多少年了,羊皮紙一直用寶瓶供養在西藏最神聖的佛像——文成公主帶來的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前。」 國字臉喇嘛說:「真的不見了。」 秋吉桑波說:「我去看看。」 一定是另有通道通往大昭寺主殿一層的釋迦牟尼殿,粗鐵的簾子後面有了一陣細微的響動,過了一會兒就聽深遠的地方幽幽地傳來開門的吱呀聲。 半個小時後,香波王子和梅薩面前才又響起秋吉桑波蒼老的聲音:「真的不見了,有人在釋迦牟尼眼皮底下偷走了寶瓶和羊皮紙。」 香波王子問:「大師,還有誰知道你是『明空赤露』的擁有者?」 秋吉桑波說:「除了你,無人知曉。」 香波王子又問:「大師,你是不是經常去釋迦牟尼殿?」 「我每個星期去三次。」 「每次都去幹什麼?」 「念經祈禱,然後為寶瓶拂塵,為羊皮紙哈氣。」 「為什麼要為羊皮紙哈氣?」 秋吉桑波停頓了片刻說:「我希望在我圓寂之後,我的下世還能辨認出他前世的供養,並為這種供養付出畢生。讓羊皮紙浸透我的氣息,是辨認的依據。但是現在不需要了,因為你們來了,供養結束了。」 還能說什麼呢?大家沉默著。 粗鐵的簾子後面又有了一陣細微的響動,深遠的地方又傳來開門的吱呀聲,顯然秋吉桑波再一次離去了。不一會兒,國字臉喇嘛好像得到了秋吉桑波大師的召喚,從香波王子和梅薩身後悄悄走開。 寂然了,沒人了,只有面前的大黑天和粗鐵簾子後面沒有五官的神像陪伴著香波王子和梅薩。窒息從暗角裡升起,迅速擴大著,先是酥油燈的泯滅,接著香波王子和梅薩感到呼吸困難,好像佛舍裡的空氣被一支巨大的針管抽去了,又好像大水湮然而來,已經沒及他們的脖子。 梅薩抓住香波王子說:「我感到不對勁,趕緊走。」 香波王子說:「等等,再等等,我們必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話音剛落,就聽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從門前經過,很快又消失了。還是寂靜、窒息和黑暗,似乎這裡是寒風蕭然的幽野,屍陀林的死亡氛圍正在逼臨而來。 嘩啦一聲響,寂靜結束了,門被人推開,國字臉喇嘛帶著一群喇嘛,突然出現在這個既不堂皇也不高闊卻有著真正的富麗和深曠的立體曼荼羅中。 國字臉喇嘛說:「趕緊走,趕緊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香波王子問:「秋吉桑波大師呢?」 國字臉喇嘛哭了:「大師圓寂了。」 香波王子一把抓住他:「你說什麼?」 國字臉喇嘛重複道:「秋吉桑波大師圓寂了。」 香波王子和梅薩都說:「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圓寂呢?」 國字臉喇嘛說:「『明空赤露』可以讓修煉者閉氣而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