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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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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茹邱澤歎口氣,坦白地說:「還沒有。我的禪定修習遇到了智障,心有旁騖,一搖三晃,生理的騷亂、迷茫的感情、不純粹的愛動搖了我的佛心。這時候我的本尊倉央嘉措啟示我把『大敵』從顱頂沿著所有可以放血的脈道向下移動,讓『大敵』在血水中變成紫色或黑色,再由氣竅排出。我排出的是一切垢、一切欲、一切毒,之後……」他看了看尊師瓦傑貢嘎大活佛,欲言又止。 苯波甲催促道:「之後呢?說呀。」 古茹邱澤只擊掌不說話,傲慢地望著對方,等到對方露出輕蔑之態,突然說:「自身清淨之後,以白度母觀想解脫,以綠度母觀想鎮服淫邪,以黃度母觀想共修共渡的再生之筏,以黑度母觀想空境,然後從情愛妙欲入手感悟人的真性和佛性,再從人的真性中體察苦樂無別、垢淨無別、男女無別、罪與非罪無別、生死涅槃無別。這時候我看到了修法女伴的女神真面目,她猶如霹靂,在一觸即發的狀態中,把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注入了我的心脈,也把永恆的大樂、無上真諦之光、純潔的幻身融入了我的身體。我們是無邪的坦露,是天真的粗俗,是陰陽兩極在佛地息壤中的融匯。總之,『七度母之門』暗藏了人類的生命密碼和佛教的哲學生機,只有智慧超拔、虔誠過人、精通佛理的人,才能真正獲得永不斷滅的樂,成就大樂之果。」 苯波甲品咂著對方的話,問道:「這就是『七度母之門』的即身成佛?」 古茹邱澤說:「不僅僅是,這才是倉央嘉措傳授於我的『七度母之門』第三門,要完成即身成佛,必須進入第四門。」 苯波甲擊掌道:「那就快說第四門。」 考官席上,瓦傑貢嘎大活佛喊了一聲:「停。」 所有人都看著他:為什麼?第三場考試的第二步格西代表隨意提問還沒有進行呢。 瓦傑貢嘎大活佛平靜地說:「投票吧。」 古茹邱澤瞪著自己的尊師:還沒說完呢。瓦傑貢嘎大活佛理解弟子的意思,用眼神告訴他:不用再說了,你已經勝利,再說下去很可能會轉勝為敗。 投票的結果是:九票對零票,九位考官都把票投給了古茹邱澤喇嘛。 瓦傑貢嘎大活佛望著另外八位考官,再次變得憂心忡忡:不可能大家一致喜歡「七度母之門」,一定另有原因。他在兩種可能之間猜測:一是眾生迷惘、精神無所依歸的時代,「七度母之門」的新鮮活力和方便獨到的確吸引了在場的所有考官;二是這些考官心懷叵測,誘惑古茹邱澤喇嘛盡情顯露「七度母之門」,然後尋找破綻群起而湮滅之。到底是哪一種呢? 而對在場的格西喇嘛們來說,這個投票結果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他們都望著苯波甲活佛,看他會不會放棄競任,一旦放棄,競任考試就算結束,布達拉宮峰座大活佛的繼承人就是古茹邱澤喇嘛了。 苯波甲活佛平靜地坐著,突然站起來,擊掌旋轉,啪啪啪地一陣響聲後,大聲說:「佩服,佩服,我佩服『七度母之門』,佩服古茹邱澤喇嘛,但我更佩服最後的勝利者,最後的勝利者是誰呢?」 格西喇嘛們互相看看。苯波甲活佛走過去,笑著一拳打在古茹邱澤喇嘛身上,朝九位考官哈哈腰,轉身離開了。 2 水面上的人影消失了,骷髏殺手悄然離去。香波停止情歌,起身沿著藥王山東麓下滑的湖相沉積層往下走,突然趴下,再一次喝水。水庫的水被他喝幹了,仿佛就是這樣,他是一個創世紀的神,喝幹了地上的水,於是就有了陸地。他抬起頭,望著雲彩大口喘氣,然後跪下來,諦聽一支來自高高的藥王山頂的歌,也是倉央嘉措情歌: 駿馬起步太早, 韁繩攏得晚了, 沒有緣分的情人, 知心話兒說得早了。 他想起了梅薩,想起他曾經在行車的寂寞中給梅薩教唱過這首情歌,梅薩總是不屑一顧,說他不懂倉央嘉措和他的情歌,哼兩句就不唱了。要是梅薩學會就好了。要是梅薩能唱得跟山頂上的歌手一樣就好了。要是山頂上的歌手是梅薩就好了。要是梅薩的歌聲是對他的召喚就好了。一想到召喚他就站了起來,望著山頂往上走,走著走著就有些奇怪:自己怎麼會這樣,隨便聽到有人唱歌,就幻想是梅薩。 不,不是幻想,是斷定,越來越清晰的歌聲讓他斷定,唱歌的就是梅薩。原來她學會了,只跟著他哼了兩句就學會了。 梅薩怎麼會在這裡? 香波王子回望著水庫,來到著名的查拉路甫石窟前。「梅薩,梅薩。」他大聲喊叫。歌聲消失了,寂靜就是回答,梅薩果然在藥王山上?「梅薩,梅薩。」他再次喊道。歌聲又響起來,梅薩果然在山上。 但是只有歌聲不見人影,梅薩藏起來了,很可能就在石窟裡。香波王子繞過一堆嘛呢石,拐上一條石頭路,吃力地朝上走了一會兒,又從右至左轉了一圈,身子一縮,隱入了石窟。石窟昏昏默默,一根巨大的方形石柱佇立在最顯眼的地方,三面石壁和石柱上鑿滿了神佛的高隆浮雕,有釋迦牟尼及其弟子迦葉、阿難,有無量光佛和各類菩薩,有吐蕃三十三代贊普松贊干布及其大臣。香波王子知道這些浮雕共有六十七尊,大部分古拙粗朴,軀幹敦實,五官誇張,眼眸熱烈如炬,屬於吐蕃時代的造像。他沿著可以繞行禮拜的廊道,一連走了三圈,上上下下觀測那些明暗不均的凹凸,發現這裡根本不可能藏匿著梅薩,趕快又出來,繞過石窟,走向更高的地方。 歌聲早沒了,更高的地方是更多的寂靜。零零星星有一些沒有導遊的遊人,胡亂看著,走著。香波王子喊起來:「梅薩,梅薩。」天空傳來風的回答,忽忽地刮跑了「梅薩」。他到處找了找,一無所獲,正要回到水庫旁邊去,一塊石頭滾下來差點砸到他身上。抬頭一看,吃了一驚,就見高高的懸崖上,一個沒有佛像的敞大佛龕裡,探出了一顆女人的頭,英挺的鼻樑、嫵媚的眼眸、濃密的秀髮、憂鬱的表情,不是梅薩她是誰? 兩個人幾乎同時叫了一聲對方的名字。 香波王子驚喜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梅薩哭了,喊起來:「香波王子,快來救我。」 香波王子說:「這麼高的地方,你是怎麼上去的?」 梅薩說:「我不是上來的,是從山那邊走來的。」 香波王子說:「你可以原路返回啊。」 梅薩說:「我找不到路了。」 下又下不來,回又回不去,她就只好待在這個懸崖峭壁上的佛龕裡了?可是她幹麼要從山那邊走到這裡來呢?幹麼來到這裡後還要縱情歌唱倉央嘉措情歌呢?難道梅薩早就預見到他們會在藥王山會面?香波王子來不及細想,轉身朝山下走去,回頭說:「你等著,等著,我去找繩子。」 香波王子開著路虎警車,從不遠處的土產商店裡,買來了足以從山頂拉到山腳的麻繩。他把麻繩扛到山頂,一頭拴死在最高處的兩棵連理松樹上,再把繩子順著懸崖放下去,下端正好到達山腳。 他從山頂吊了下來,打算自己下到佛龕裡,想辦法讓梅薩順著麻繩溜到山腳,然後自己再下去。他是一個從小在雅拉香波神山攀岩長大的人,只要有一根繩子,再陡的山體都能自由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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