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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梅薩伸手托住他的下巴,使勁往後推,拒絕著香波王子的擁抱和親吻。她淚水後面的目光冰森森的,尖刀一般刺過去:「你不懂,我是為智美難過。」

  香波王子鬆開了手,似乎這才想起,智美屍骨未寒。

  又聽梅薩說出更加冰冷徹骨的話來:「我更為倉央嘉措難過。」

  香波王子愕然。梅薩接著說:「一個自稱倉央嘉措轉世的人,一個整天把倉央嘉措情歌掛在嘴邊的人,其實是最不懂倉央嘉措、最沒有資格唱倉央嘉措情歌的人,也是最不配擁有愛情的人。」

  香波王子如同被人打了一悶棍,死僵僵地瞪著她。

  成年以來,香波王子以情聖自居,風流倜儻,情場上漫天撒網,遍地開花。用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比喻,也不過分。天下只有他拒絕姑娘,哪有姑娘拒絕他的。就算遭受一次挫折,也不至於挫敗他的信心,不過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緣分而已。如今天大的遺憾出現了:最不該拒絕的梅薩拒絕了他,拒絕的理由竟是他最不懂倉央嘉措,最沒有資格唱倉央嘉措情歌,最不配擁有愛情。

  香波王子後退一步打量梅薩,這個他深愛的姑娘,讓他看不懂了。一貫口若懸河的他這時出現了口吃:「你,梅薩,你,剛才說,說的是什麼?」

  梅薩說:「我再也不想聽你唱倉央嘉措情歌了,不是怕被你感動,是怕倉央嘉措情歌被你糟蹋。」

  香波王子窘得臉色通紅,細瞅過去,發現梅薩遠了,仿佛跟他已不是同類了,中間橫亙著整個西藏,用心用手都是抓不住的。但畢竟他稟賦是爭強好勝,是有強烈自尊心的,不甘與征服依然左右著他。他什麼也不想幹了,追求暫停,情欲罷休,就想著一件事,把倉央嘉措情歌唱好,唱出最銳利的鋒芒,刺痛她,感動她,讓她的眼淚醃漬她。

  忽然,他望著天空大聲說,「今天,此刻,當著我心中的『七度母之門』,當著身前身後、天空大地西藏所有的神靈,我想跟梅薩有個誓約:如果我用倉央嘉措情歌唱不出她的眼淚,我香波王子就不是男人,就說明倉央嘉措遺棄了我,我不配擁有愛情,我將離開梅薩和所有女人。在誓約兌現之前,如果我對梅薩有任何妄念妄動,佛不佑,神不保,天誅地滅!」

  梅薩也仰望天空高聲說:「我也發誓,只要我身邊這個叫香波王子的人,為我唱的倉央嘉措情歌能夠感動我,讓我流淚,我就屬於他,包括我的肉體、我的感情、我的心、我的靈魂!」

  又上路了。香波王子說:「你現在可以摘掉你的牛絨禮帽了,它雖然漂亮,但戴著不方便。再說,你有一頭這麼濃密漂亮的頭髮,用帽子壓住多可惜啊。」

  梅薩說:「伏藏學告訴我,對那些衣冠整潔的人,神靈會格外關照。」不過她還是摘掉了牛絨禮帽,把它扔到了座椅後面。

  香波王子迅速回頭看了她一眼:「你怎麼可以對自己用刀呢,而且那麼狠?」

  梅薩捂著胳膊上的傷口說:「伏藏學還告訴我,對那些用自殘發過血誓的人,神靈的關照將成倍增加。」

  香波王子緊打方向盤,繞開了一塊從山上滾落的石頭。

  大概是香波王子戒煙、戒酒、戒肉的緣故,接下來的幾天出奇的順利。他們路過了八宿、波密、林芝、工布、墨竹,都是些風光無限的地方,讓香波王子低落的情緒漸漸高漲起來。雖然他以前不止一次地來過,但這些地方每一處都是來不夠的,多看一眼就多一種福分。他又開始唱倉央嘉措情歌,卻沒有了以前的洋洋自得。梅薩的話嚴重損害了他一貫的自信,讓他不得不懷疑自己:真的我不懂倉央嘉措和他的情歌?

  6

  那天晚上,塌方並沒有埋葬智美。他動作敏捷,迅速從推倒他的土石中爬出來,借著飛揚的塵土和濃厚的夜色,脫離了同伴的視線。兩個同伴互相攙扶著為他悲傷的時候,他已經朝著昌都方向走出很遠。他知道這是逃避,逃避痛苦、仇恨和決鬥,也是挽救,挽救面子和「七度母之門」。他比誰都清楚,香波王子不能死,他死了誰來掘藏,自己也不能死,死了誰來決鬥——不是現在決鬥,而是掘出伏藏以後,最後的決鬥將是新信仰聯盟面對佛教、烏金喇嘛面對「隱身人血咒殿堂」、他面對香波王子、梅薩面對她自己。誰是最後的勝利者,連占卜都是空白,說明人與神都無法預測,他不能一時衝動而中斷了所有依然未知的進程。

  他一邊孤獨地前行,一邊用手機和鄔堅林巴通話:

  「我離開了他們,他們以為我被山體滑坡壓死了。」

  「為什麼?」

  「我受不了香波王子。」

  鄔堅林巴試探著問:「你受不了的恐怕是梅薩吧,梅薩變心了?」

  智美沉默著,不得不承認這已是事實:儘管他和梅薩彼此有過共信、共愛、共生、共死的承諾,都知道發掘「七度母之門」是他們共同的使命,但現在面對的是香波王子,是香波王子魅力巨大的光環——倉央嘉措及其情歌。

  鄔堅林巴說:「這就是你的無明瞭。你也算是個修法之人,儘管你的修法僅僅是為了發掘』七度母之門『,但也應該有超越情事的能力。」

  「超越是做不到的,誰都可能是倉央嘉措。我仇恨香波王子的倉央嘉措,又希望我自己是倉央嘉措。我是人,人有天性,人的天性換一個名字就叫倉央嘉措。」

  鄔堅林巴沉吟著:「我有點明白了,照你的說法,只有具備倉央嘉措天性的人才能發掘倉央嘉措遺言,天性是掘藏的資本。但是不管怎麼說,你一定不能陷入粗欲俗愛中,該放棄的就要放棄,尤其是梅薩。」

  「可她是我的法侶,法侶是掘藏的助力。」

  「法侶可以再找,助力可以重生。你的目的是發掘』七度母之門『的伏藏,為了這個目的,什麼事情都可以做。你不是說你有倉央嘉措的天性嗎,倉央嘉措可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什麼再找、重生,我從來沒想過。」

  「那就現在開始想,到了昌都你會看到第二棵樹,有了第二棵樹,你就不會吊死了。」

  「什麼意思?」

  「我們可以在昌都見一面。」

  這會兒,智美走進鄔堅林巴指定的昌都瀾滄江酒店,挑了一個僻靜的座位剛坐下,就見鄔堅林巴不知從什麼地方閃了出來。他們坐到一起,邊喝奶茶邊說話。

  「怎麼沒見阿若喇嘛,你不幫他了?」

  「不動佛明示阿若喇嘛,應該開著喇嘛鳥從青藏線去拉薩。我為了你們的安全,替你們把牧馬人開到昌都,現在,香波王子和梅薩大約已經見到它了。隨後我去拉薩,還得跟阿若喇嘛在一起。」

  智美看著正牆佛龕裡的綠度母塑像和四壁的度母畫像說:「酒店也供奉度母神,有什麼講究嗎?」

  「這是西藏唯一一家把度母當作財神供奉的酒店,如果一個單身漢經常來吃飯,就會有你們俗人說的豔遇。」

  「看來我不該來這個地方。」

  鄔堅林巴笑道:「恰恰相反,你最應該了。你守望到明天下午,就會有一位白度母一樣的姑娘來這裡吃飯,她可以是你的下一個法侶。」

  「我對梅薩以外的任何姑娘都不感興趣。」

  「她說她前世是倉央嘉措的情人,她叫索朗班宗。」

  智美噌地站了起來:「倉央嘉措的情人?你怎麼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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