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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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拉薩來昌都已經半個月了,專門來這裡等一輛Jeep牧馬人,我開著牧馬人一過橋頭,就被她攔住了。她說是她媽媽讓她來這裡等的,等她前世註定的愛侶、一個今年夏天去西藏開啟』七度母之門『的人,看來又是一個活生生的掘藏』指南『。我一直在考慮,是把她介紹給你呢,還是介紹給香波王子,現在看來介紹給你是合適的。你說呢?」 智美醋溜溜地說:「你應該介紹給香波王子,他喜歡闊愛,比我多情。」 「正因為此,不能介紹給他。用情氾濫的人不會是最後的掘藏者,我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 智美坐下說:「怎麼證明她真的就是倉央嘉措情人的轉世呢,就憑她說?」 「你自己來證明,如果你情不自禁愛上她,她就一定是了。」 智美沒再說什麼,一口一口喝著奶茶。 鄔堅林巴起身要走,說是要去看看他的老朋友強巴林寺的首席大喇嘛森朵才讓。智美要了酒菜,慢慢吃,慢慢喝,直到深夜關門。他去樓上開了房間,睡到第二天早晨,然後又來到把度母當作財神供奉的地方繼續守望。下午兩點,白度母一樣的女人娉娉嫋嫋地出現了。 智美倏地站了起來。 一個白色仙女裝的女人走動著到處看看,最後眼光落在了智美身上。智美笑著,招了招手,正要走過去,就見端莊秀麗的白衣女人神情一暗,轉身走了。 智美愣了片刻,喊一聲「索朗班宗」,追了出去。 索朗班宗轉瞬不見了,就像稍縱即逝的音符,豁然一亮,便天籟歸天。智美追出瀾滄江酒店,前後左右地尋找,哪兒也沒有。酒店前的馬路上,甚至都看不到一輛可疑的汽車。難道是我眼花繚亂了?思盼心切產生幻覺了?他沿著門邊往前走,突然發現酒店外觀一壁華彩的妙蓮祥螺、金瓶寶傘原來是一扇扇可以開啟的門。他推門進去,只見一彎月梯盤旋而上。他沿著月梯往上走,來到一個紮著幾頂夏季帳篷的平臺上。平臺連接著山脊。山脊的腰裡,延伸著一條馬路。馬路上有一隻烏鴉,那不是烏鴉,是一輛遠去的黑色轎車。他跑上山脊追視著轎車,轎車通過了昂曲橋。 索朗班宗走了,一見他就走了,為什麼?智美迅速回到瀾滄江酒店,告訴經理,他希望租一輛去拉薩的越野車。 經理說:「你有擔保嗎?最好是昌都人。」 智美說:「有,強巴林寺的首席大喇嘛森朵才讓。」 經理拿起電話說:「那我要落實一下。」 智美知道一落實就完蛋了,他不過是聽鄔堅林巴提到了首席大喇嘛森朵才讓,便隨口說了出來。他趕緊離開,忽聽經理在後面喊:「不租了?」原來是森朵才讓答應擔保,居然,一定是鄔堅林巴起了作用。 一個小時後,智美鑽進了一輛切諾基。 切諾基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追上索朗班宗的「烏鴉」。「烏鴉」是一輛出租車,智美一看就知道,是車主給一輛其他顏色的雪鐵龍上了黑漆。黑色神秘而莊嚴,它在西藏,比紅色更吉祥、更壯美。 已經到達波密縣紮木鎮。秀麗的風景讓索朗班宗停車走進了路邊樹林,等她握著一把野花走出樹林時,智美攔住了她。 索朗班宗鳳眼豎起:「你是誰?攔我幹什麼?」 「你是索朗班宗,倉央嘉措的情人?」 她看了一眼他的切諾基說:「你認錯人了吧。」 智美說:「看你的眼神你一定是,鄔堅林巴讓我來找你。」 「鄔堅林巴?就是那個開著Jeep牧馬人的喇嘛?他應該知道,我等待的是牧馬人的車主、一個長頭髮的男人。」 「你指的是香波王子,他開著牧馬人已經往拉薩去了。」智美說完了就後悔,幹嘛要給她說實話。又說,「我落在後面,就是為了找到你,走吧,我們坐一輛車。」說罷,走向「烏鴉」,自己掏錢打發走了司機。 索朗班宗看著智美,沒再說什麼。 繼續趕路的時候,智美一直在尋思,如果有倉央嘉措情人的轉世做他的法侶,是不是僅靠他的占卜就能發掘「七度母之門」呢?也許,也許。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奢望過單獨掘藏,總以為自己和梅薩都是在協助香波王子。儘管他們和香波王子有著大相徑庭的目的,但過程絕對是一致的。現在,絕對一致的過程因為兩個男人都愛梅薩而有了不可重合的分袂,有了分袂之後的「法侶再找」和「助力重生」。是不是天助我也?索朗班宗就是我的,「七度母之門」也是我的——不僅掘藏的結果是我的,過程也應該是我的? 風的呼啦仿佛一聲聲冷笑,在智美的心底響起,轉眼又變作《蔔神法音·占卜修煉》:「他聽到箴言從水中升起,就像明母的眼光之劍穿透了他的心——控制了女人的身體,就能控制女人的靈魂。那法要如此清晰:你們合併,你們合併,你們是烏斯藏的青山綠水、受教心子。此後,籲請卜神安駐心靈。」智美想,一定不能讓索朗班宗和香波王子見面,一定要把她牢牢控制在自己手裡。 晚上到了林芝,他們在一家四川人的路邊店吃了飯,然後回到車上連夜趕路。大約前行了二十公里,在一處林深車稀的地方智美突然停了下來。 索朗班宗正在打盹,晃醒了以後驚問道:「怎麼了?」 「忘記買水了。」 「我這裡有。」 索朗班宗把自己包裡的礦泉水拿出來給他。他擰掉蓋子,咕嚕嚕喝完了一瓶。然後,然後他就鎮定了。他下車又上車,坐到了索朗班宗身邊。 「你是索朗班宗,是倉央嘉措情人的轉世,反過來說,你是誰的情人,誰就是倉央嘉措的轉世對不對?」 「對啊。」她點著頭,一臉的天真無邪。 智美突然抱住了她。她想掙脫,搖晃了一下身子,就試出他有一身牛力氣。 「我就是你等待的牧馬人的車主、那個長頭髮的男人,我的頭髮在昌都剪掉了。」 她惶恐地說:「可我感覺不到你就是。」 「那是因為我沒拿出信物來。」智美說罷就唱起來: 表面化凍的土地, 不是跑馬的地方, 剛剛結交的姑娘, 無法傾訴衷腸。 他的倉央嘉措情歌是一路上從香波王子那裡生吞活剝來的,唱得有些生硬。但藏族人的藝術天賦讓他基本靠譜,音調是準確的,歌喉是響亮的。索朗班宗有些迷糊,感覺他不是她的等待,卻又沒有更多理由否定。 「好聽嗎?」 「好聽。」 「當年倉央嘉措就是這樣唱的。」 「怪不得我從來沒聽到過。」 索朗班宗覺得耳朵是舒服的,情歌鑽透的耳朵仿佛慰藉了她的頭腦:有情歌作信物,怎麼能說他不是她的等待呢?但心還是有點冰硬,極想推開他,手卻不聽使喚,一點力氣都沒有。怎麼辦?衣服已經被他撕開了,怎麼辦?她發現自己選擇的不是反抗和順從,而是真的還是假的。也許,也許讓他進去就是真的了。她猶猶豫豫讓智美進去,一瞬間便失去了判斷的能力,愈發不知道是真是假了,甚至連判斷的企圖和理由都被智美的熱烈悄然消解,代之而來的是從未體驗過的幸福的飽脹感和甜蜜的撕裂感。她由不得自己地配合起來,呻吟,喊叫,扭動,還有希望:猛點,猛點,再猛點。 平靜了。 她溫柔得像一隻小狗蜷縮在他的懷抱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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