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七七


  但昌都警察還是跟得太緊了,香波王子一回頭發現了慢慢走動的麵包車,拽起梅薩,加快了腳步。警察意識到已經暴露,加速追來。香波王子和梅薩拐進一條街道,在一些騎馬和步行的人群裡穿來穿去。六七個警察跳下麵包車在後面奔跑。他們熟悉環境,直奔路口,等香波王子和梅薩發現路已到盡頭,必須左拐或右拐時,路口已經被堵住了。

  警察們吼叫著,撲過來甕中捉鼈。

  這時從香波王子後面跑來一隊騎馬的喇嘛,用馬身堵住了三面的警察。其中一個跳下馬,把韁繩塞到香波王子手裡說:「快去強巴林寺。」

  香波王子是從小騎過馬的,先扶梅薩上去,然後自己躍上馬背,馳騁而去,把警察和他們的喊叫遠遠甩在了身後。快到高高的第四階地了,參差巍峨的強巴佛殿、宗喀巴殿和護法神殿撲面而來。忽然,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喇嘛閃出來攔住了他們:「下來,下來,把馬給我。」又指指兩排白牆僧舍的中間說,「你們快走吧,想去哪裡去哪裡。」

  香波王子和梅薩跑向小喇嘛手指的地方,大吃一驚:「牧馬人?湟源縣城丟失的牧馬人怎麼會在這裡?」

  他問小喇嘛:「誰把這輛車停在這裡了?」

  小喇嘛說:「你自己。」說罷,拉著馬跑了。

  我自己?香波王子搖晃著頭,雲裡霧裡。

  牧馬人行駛在昌都鎮的街道上,路過追捕的警察,居然平安無事。在結古警察給昌都警察的通報裡,只有白色卡車,沒有牧馬人。牧馬人從容不迫地離開昌都鎮,朝著拉薩駛去。

  但是香波王子並不高興,覺得有人不僅盯著他,還想操控他。這個人是誰?他是一個特立獨行慣了的人,從來都是自己支配別人,現在竟要受到一個隱身人的支配。如果不是昌都警察的追捕,他真想和這個人的意志拗著來:丟棄牧馬人,偏不開,坐長途汽車去拉薩。他說:「梅薩你說過,伏藏一現世,要是碰到不良分子,就會自動消失。怪不得到現在我們還沒有打開』七度母之門『,就是因為不良分子一直伴隨著我們。」

  梅薩說:「你指誰呢?」

  香波王子說:「我不知道是誰,所以我鬱悶,居然有人提前知道我們要來昌都。」

  梅薩說:「這一路奇奇怪怪的事情還少嗎,你應該習慣,應該把牧馬人的歸來看成是神的幫助,有了它總要方便一些。」

  香波王子還是悶悶不樂,路過公路邊一片平坦而開闊的沖積扇時,他把車開上去,停了下來。他靜靜地坐著,她也靜靜地坐著,都不說話。

  突然,香波王子從駕駛座上下來,打開後排車門,把梅薩拉下車,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梅薩呆若木雞,沒有任何回應。她感覺到的不是香波王子的欲望,而是灰心、孤獨、脆弱和迷惘。她內心一痛,慢慢張開雙臂,抱住了他。這時候,她聽見了他的心跳,也聽見了自己的心跳。

  香波王子低聲說:「你媽媽是怎麼告訴你的?『你可以拋棄你的父母,但你不能拋棄你的等待。你一輩子都會等待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一旦出現,你的心就會咚咚咚地跳……』」

  梅薩推開他,臉紅成了紫茄子,不是害羞,也不是憤怒或激動,悔罪好像更確切,如同有人一下子揭穿了她:你長期等待的就是這一刻,如今智美不在了,你的等待終於實現了。「不不不。」她反應激烈地說,「我不想聽你說感情,除了『七度母之門』,你什麼也別說。」

  「可是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我們共同的需要是發掘伏藏。」

  香波王子說:「這個沒問題,我以生命發誓,掘藏到底。」

  梅薩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聲說:「別作踐了生命,你連煙、酒、肉都捨不得戒,還侈談什麼掘藏。你根本沒有接近』七度母之門『的資格。我早就說過,戒除一切不清淨的嗜好,是掘藏的前提和偉大伏藏的期待,是伏藏學告訴我們的真理。」

  香波王子睜大眼睛,用上牙咬住下唇:「如果我不想戒酒,戒煙,戒肉呢?」

  「那就預示著掘藏失敗,預示著再往前就是送死。」

  「也預示著你將離我而去?」

  「一定會的,因為你不是我的等待。」

  「可女人的愛情並不取決於自己,癡迷於誘惑和屈從于強迫有時並沒有嚴格的界限。這裡是西藏,到處是荒山野嶺……」

  梅薩轉過身去,毅然從腰裡拔出藏刀,像熟練的護士扎針一樣迅捷地紮向自己的胳膊。鋒利的藏刀穿透衣服,立在了皮肉上,刀身開始是搖晃的,漸漸不動了。

  香波王子大驚失色,喊道:「你別這樣。」又無奈地搖搖頭,從衣袋裡掏出香煙和打火機,用最大的力氣扔向了寬闊的沖積扇。他痛惜地看著梅薩的胳膊說:「戒戒戒,我向你發誓,什麼都戒。現在可以了吧?」

  梅薩把紮著藏刀的胳膊朝前一伸,逼視著他:「不可以。『戒』只是掘藏的需要,還不是我的需要。我需要真正的感動,而你並沒有感動我。」

  「說吧,怎麼才能感動你。」

  「你能用倉央嘉措情歌把我唱哭嗎?如果能……」

  「你就屬於我。你等著,你肯定哭。」香波王子唱起來:

  和我相愛的情人,
  已經被人家娶走,
  心中的積郁成疾,
  身上的皮肉枯瘦。

  音調的悲傷是前所未有的,仿佛香波王子經歷了所有的痛徹、所有的愛情悲劇,讓人感覺他胸腔裡有一冬的冰涼、一秋的淒慘。

  淚水慢慢在梅薩眼眶裡聚集,緩緩流出。

  香波王子高興地驚呼起來:「你哭了,我感動你了,你屬於我了。」

  他熱烈地擁抱梅薩,想吻去她眼中的淚。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