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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六


  智美從香波王子身上爬起來,也拉著對方站起,陰沉沉地說:「既然你抱定了死的決心,那我也不想活了。」說罷,抽出自己的藏刀,在衣袖上擦了擦,「我們決鬥,西藏的男人就應該用西藏的方式解決問題,我們只能決鬥。」

  香波王子揩著滿面的血說:「我同意,你殺不了我,倉央嘉措情歌就要唱到底,只要情歌唱到底,梅薩就屬於我。」

  智美說:「也許我也會唱情歌,活著的是我。」

  梅薩哭著說:「那還不如我死。」

  香波王子推開她說:「你要是死了,我們兩個都得死,你要是活著,我們還能活一個。」又面對智美,「但決鬥不能在這裡。」

  智美說:「那你說吧,在哪裡?」

  「應該在昌都強巴林寺大門口的平臺上,那裡可以看到昌都全貌和瀾滄江。一旦我死了,死前看到的是昌都城,我就能托生在城市裡。看到的是瀾滄江,我的靈魂就能乘江而去,選擇一個風景好的地方停下來。」

  香波王子舔了舔流出嘴唇的血跡,粗喘了幾聲,又說:

  「更重要的是那裡有加惹壩。當年蓮花生大師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的洛門密林黑洞中修行時,受到一大批被稱為』斬殺者『的惡魔信徒的挑釁。』斬殺者『說,作為聖者,你要是在修持完男女密道之後,解脫(意為殺掉)她,並吃掉她的肉,喝掉她的血,你將獲得歡樂和權勢以及無與倫比的神通力。否則你的聖者之名就是不真實的。蓮花生大師大怒,立刻顯現九頭十六臂的忿怒金剛相,鎮服了那些惡魔信徒』斬殺者『。只有一個名叫塔巴納波的』斬殺者『不服,發下毒誓說,為了反對你的教理,我的轉世將和你決鬥。」

  梅薩拿出紙巾,要揩去他臉上的血,他躲開了,接著說:

  「若干年後,蓮花生大師來到喜馬拉雅山北麓的吐蕃,果然遇到了』斬殺者『塔巴納波。決鬥就在瀾滄之頭、強巴林寺所在地的加惹壩。自然是蓮花生大師獲勝。從此加惹壩成了佛教的福地。傳說在那裡多次發生過聖教和外道的決鬥,祈請過蓮花生大師的佛教徒,沒有一次失敗的。你不是蓮花生大師的信徒,你敢不敢去啊?」

  智美收起藏刀,咬牙切齒地說:「事到如今,沒有我不敢的了。」

  再次出發的時候,還是香波王子開車,還是不屈不撓地唱著倉央嘉措情歌。梅薩和智美再也沒說什麼。智美就像聽著魔咒,痛苦得埋下頭,雙手死死捂著耳朵,一遍遍地念叨:決鬥,決鬥,昌都決鬥。

  類烏齊到了,這裡剛剛下過一場透雨,空氣裡有一股潮濕而清新的泥土氣息。白色卡車左拐往東,一路上伴河而行,很快跨過了桑多橋。香波王子嚴肅地說:「再有大約五十公里,就是藏東重鎮昌都了。」然後還是唱。正唱著,眼前突然一片昏暗,他一腳踩住刹車,梅薩和智美朝前沖去,汽車裡丁零噹啷一陣響。

  有塌方,似乎被雨水浸泡過的山體塌下來才不久,月空下還有煙霧揚起,路被積土堵得嚴嚴實實。三個人下車,朝前走了走,聽到左首的山壁上,土石還在嘩啦啦往下淌,趕緊回到卡車旁。

  梅薩說:「往回開吧,停在這裡會埋了我們。」

  香波王子說:「我們沒有退路,追兵就在後面,只能棄車步行,走到昌都去。」

  梅薩還要說什麼,就見智美已經踏上積土的頂端,準備翻過去。

  更大的塌方還在發生,一陣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土石傾瀉而來,鋪天蓋地。香波王子拉著梅薩往後跑,總算躲過了土石的追擊,回頭一看,智美已經消失在塵土灰煙裡了。

  梅薩尖叫起來:「智美,智美。」冒著仍然零星落下的土石,跑向路面上剛剛壘起的土石堆,站在最高處,四下瞭望,沒看到智美的身影,便嚎啕大哭。

  香波王子追過去,把梅薩連推帶抱,帶離了土石堆。又是一波隆隆作響的塌方,岩石疾風般滾蕩。他們跑向百米開外,停下來再看時,兩山之間深闊的低凹已經不見了,一座土壩黑森森地隆起,彌揚的塵土黯淡了高原的大月亮,悲風陣陣。

  就這麼快,一個同伴不見了,一個生命逝去了。

  兩個人互相攙扶著,定定地立了很久。

  走向昌都的路上,香波王子一直在沉默。智美的突然消失讓他無言而傷感,悲痛是不由自主的。雖然心靈是一隻更加透徹的眼睛,但在這個山神震怒、死亡比活著更容易的西藏之夜,他感覺不到僥倖會眷顧智美。他想到梅薩非常難過,就儘量不去打攪她,沒料到梅薩會主動問起來:

  「昌都你不熟啊?」

  「熟,很熟。」

  「那你為什麼不給我說說?」

  香波王子盯著她,夜色中能看得見她臉頰濕濕的,淚水經過的地方,成了閃閃的沼澤。她不希望沉默,她需要分心,需要感覺到現實的存在、目標的存在。不然就太空幻了,空幻得自己也想死了。

  他說:「昌都的藏語意思是河水匯合處,匯合之水指的是瀾滄江上游的兩大支流昂曲和紮曲。這裡古來就是連接西藏、青海、四川、雲南的交通孔道。當年十六歲的少年宗喀巴入藏途徑昌都時就預言,如此形勝之地將來定能興寺弘法。六十四年後,宗喀巴的弟子喜饒桑布在古冰河切割而成的紅壤第四階地上創建了強巴林寺。但我更看重的是,倉央嘉措到過這裡,這位落魄的神王離開西藏時,就是從昌都走向青海的。他和他的祖師青海人宗喀巴默然神會地走在了同一條路線上,但卻是相反的方向、不同的遭際。」

  「是啊,不同的遭際,總有不同的遭際,智美就這樣走了。」梅薩嗚嗚嗚地哭起來。

  5

  還沒走到昌都鎮,天就亮了。進入昌都鎮區時,已是日上三竿。

  香波王子和梅薩走過昂曲橋,來到昂曲河崖上,在一家掛著「康巴人」招牌的商店買了早點,一邊充饑,一邊謹慎地朝汽車站的方向走去。他們意識到玉樹結古方面已經通報昌都,汽車站肯定有警察設伏,希望能在離汽車站遠點的地方攔到一輛去拉薩的長途車。但是沒想到他們一過昂曲橋,就被警察盯上了。

  一輛麵包車在一百米外跟蹤著香波王子和梅薩。車內,一個老警察吩咐幾個年輕部下:「不要急著動手,先看看他們來昌都準備幹什麼,最好能在作案現場實施抓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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