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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侍衛喇嘛鼎欽出現了,他一身俗裝,牛高馬大,推搡著人群,想給倉央嘉措開出一道突圍的路。沒想到越推人越多,那麼多男人開始打他,不僅打他,也打倉央嘉措。姑娘們尖叫著,就像打在了自己身上。尖叫刺激了那些男人,男人總是嫉妒的。他們轉眼就把倉央嘉措和鼎欽打倒在了地上。這樣的局面只有一種辦法可以自救,那就是倉央嘉措高喊一聲我是達賴喇嘛,或者鼎欽高喊一聲他是達賴喇嘛。只要喊出來,就能把他們嚇死,不死的也會一輩子在顫抖中悔罪。可是主僕二人誰也沒有喊,在倉央嘉措,他知道一喊出來姑娘們就不會是他的情人,他再也不能來這裡了。更何況以他的善良,他也不想嚇傻那些打他的男人。在侍衛喇嘛鼎欽,他要服從倉央嘉措的叮囑:『不要說我是達賴喇嘛,死也不要說。』只有漸漸靠攏過來的瑪吉阿米小聲對小秋丹說:『怎麼能這樣對待倉央,他是達賴。』」

  「瑪吉阿米說著撲了過去,小秋丹也撲了過去。他們鑽進拳腳的夾縫裡,想用自己的肉體保護倉央嘉措,喊著:『罪惡的人,罪惡的人,你們住手吧。』倉央嘉措聽到了她的聲音,抬頭一看,大叫一聲:『瑪吉阿米。』兩個人迅速抱在了一起,又迅速被毆打的人拉開了。毆打持續了很長時間才住手,等瑪吉阿米和小秋丹鼻青臉腫站起來時,發現那些男人正在散去,倉央嘉措不見了。似乎只有侍衛喇嘛鼎欽看見倉央嘉措被劫持,他瘋了似的跑向布達拉宮去向攝政王桑結報告。沒跑多遠,就被一根繩子絆倒了。瑪吉阿米淚流滿面,倉央嘉措挨打的時候,她就已經淚流滿面。小秋丹安慰道:『倉央嘉措是觀世音菩薩和蓮花生大師的雙重轉世,有凡人不及的神通,他禦風而去,是我們肉眼看不見的。』正說著,就見兩個面孔醜陋的人從後面悄悄摸了過來,小秋丹說:『瑪吉阿米快跑。』」

  瑪吉阿米沒來得及跑,就被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撕住了。小秋丹輪起木棍就打,卻被豁嘴夜叉一把抓住手腕,奪走了木棍。豁嘴夜叉走風漏氣地說,你要是不想死,就回你的門隅措那,我們並不想殺死一個謀殺指令以外的人。說著推搡著小秋丹離開了那裡。獨眼夜叉迅速綁住瑪吉阿米,拽著繩子跳上了馬背。馬奔跑起來,瑪吉阿米踉踉蹌蹌跟在後面,跟了幾步就被拉倒在地。地是凹凸不平的,她被馬拖著騰起落下,眼看就要拖死了。突然一聲吆喝,一塊石頭從路邊飛來,擊中了墨竹血祭師獨眼夜叉的馬腿,馬一頭栽下去,把獨眼夜叉甩向了天空。有個戴著屍陀林主面具的人跑來,割斷繩子,抱起瑪吉阿米走向了路邊一匹栗色馬。栗色馬疾馳而去。

  倉央嘉措眨眼不見了,瑪吉阿米也是眨眼不見了。攝政王桑結派出守衛布達拉宮的藏兵,挨家挨戶搜遍了拉薩街道上的所有人家,一無所獲。焦急之下,桑結來到大昭寺,親自審問那些參與毆打倉央嘉措的人,才知道拉薩街市上前些日子來了一個蒙古女人,她在租住的碉樓裡用青稞酒免費招待所有被她招徠的男人。告訴他們,她有個仇家叫宕桑旺波,誰要是打死宕桑旺波,誰就可以得到她和她的所有金銀財寶。她把財寶拿給他們看,滿滿的一鐵匣子,都是玉石瑪瑙。桑結立刻派人前往捉拿蒙古女人,碉樓裡空空蕩蕩,女人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蒙古女人到底是誰?又是誰劫持了倉央嘉措,劫持了瑪吉阿米?事情顯得機密而玄乎。第三天下午,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帶著一夥藏兵悄然來到了布達拉宮前的朝聖者營地,正在一戶戶搜尋時,就聽甯瑪僧人小秋丹在自己帳篷門口激動地說:『瑪吉阿米?瑪吉阿米回來了。』她騎著一匹漂亮的栗色馬,神情怡然,姿態高傲,身邊是一個戴著禮帽、裹著氆氌、看不清面孔的人,也騎著一匹栗色馬。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撲了過去,想把瑪吉阿米拉下馬,就聽瑪吉阿米身邊的那個人喝斥道:『住手,你們這兩個罪大惡極的人,我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你們殺死她,就等於殺死達賴喇嘛,你們難道想讓布達拉宮德丹吉殿裡出現一具屍體嗎?』獨眼夜叉和豁嘴夜叉哪裡經得起這般恐嚇,撲通一聲跪下,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那人調轉馬頭,走了。瑪吉阿米喊道:『倉央,倉央。』倉央嘉措回頭一笑,招了招手,大聲說:『別忘了。』瑪吉阿米回答道:『忘不了。』」

  她矚望著他,一直發呆地矚望著他,這樣的場景大概就是那首著名情歌的起源吧:

  「一個把帽子戴在頭上,
  一個把辮子甩在背後。
  一個說你多保重,
  一個說你慢慢走。
  一個說你不要難過,
  一個說很快就能見面。」

  「倉央嘉措沒有告訴攝政王桑結,是薩迦派的八思旺秋派人在拉薩街市毆打的人群裡劫持了他,瑪吉阿米也不說是噶瑪噶舉派的噶瑪珠古派人從獨眼夜叉的殘害中劫持了她,劫持就是營救,而營救的目的顯然是成全他們兩個——一對破天荒熱戀的教男教女、一對曠世獨立的西藏最高情侶。倉央嘉措從此再也不去姑娘如雲的拉薩街市,也不去風光秀麗的宗角祿康。他只想著一個情人,只想把所有感情所有詩歌都獻給青梅竹馬的瑪吉阿米。瑪吉阿米和甯瑪僧人小秋丹離開朝聖者營地,搬到了林木葳蕤的拉薩河邊。拉薩河的見證讓兩個青春年少的情人激情澎湃,他們開始半個月見一面,後來是六七天見一面,再後來就是兩天見一面。

  這是倉央嘉措最幸福最充實的時光,除了收穫愛情,他還學完了一個高級喇嘛應該學習的大部分基礎教典,又學習了格魯派以外的薩迦、寧瑪、噶舉等派別的成就經藏、密咒、教規,還去色拉寺給僧眾講了一次經,撰寫了《色拉寺大法會供茶如白蓮所贊根本及釋文》。他的幾個經師對他的聰慧大加讚賞,都說他的證悟能力和語言能力是他們沒見過的。如果不是偉大五世把驚世才華給了他的轉世,絕不可能這樣。攝政王桑結表示滿意,意識到正是瑪吉阿米的存在才使倉央嘉措如此敏銳而慧心四射,就暫時把剪除她的想法擱了下來。更重要的是,『隱身人血咒殿堂』正在把許多無形密道延伸到西藏內外,以發掘藏匿在地表、天空、人心人腦的叛誓者的伏藏,確認誰是政教的敵人、格魯巴的剋星。而種種跡象表明,無形密道已經把瑪吉阿米排除在外了。」

  「但瑪吉阿米生活在那個時代又來到倉央嘉措身邊,就已經決定了她是一個動盪不安、痛苦悲傷的按鈕。當又一次拉薩默朗木祈願大法會隆重開幕時,按鈕的意義突然就顯現出來了。默朗木祈願大法會由格魯派宗師宗喀巴創立,每年一次,正月初四開始,正月二十五日結束,是格魯派寺院最重要的節慶。按常規,沒有親政的達賴喇嘛不能參加講經說法和每天六次的誦經集會,也不能遊覽正月十五晚上的大昭寺酥油燈會,更不能去觀看正月二十三日的送鬼典禮和摔跤、舉重、賽馬、射箭比賽。

  但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一走出布達拉宮,就是普通人宕桑旺波了,他可以不講經誦經,誰能阻止他走進那些熱鬧的娛樂場所呢?他去了,以一個青年人的好奇流連忘返。突然想到為什麼不能帶著瑪吉拉米一起來看看呢?便匆匆來到拉薩河邊。甯瑪僧人小秋丹告訴他,瑪吉阿米早就去找他了。這是一個必然出現的結果:他們誰也沒有找到誰,瑪吉阿米失蹤了。他和小秋丹一連找了幾天,找遍了拉薩所有地方,沒有找到一點點線索。最後他來到攝政王桑結面前質問對方把瑪吉阿米抓到了哪裡?桑結吃驚地說:『她不見了?為什麼才告訴我?她為什麼不見了?』『是啊,她為什麼不見了?』倉央嘉措反問桑結,桑結無言以對。倉央嘉措一再說:『如果不是強迫挾持,這種時候的瑪吉阿米,是決不會離開他的。』『這種時候』的瑪吉阿米?為什麼說是『這種時候』?也就在這種時候,倉央嘉措唱出了許多失戀的情歌:

  「情人被人偷走,
  只得去打卦求籤,
  純真善良的姑娘,
  又來夢中和我會面。
  太陽照耀著四大部洲,
  圍繞須彌山日夜轉悠,
  我那心愛的情人,
  卻是一去不再回頭。
  那山的松雞,
  這山的畫眉,
  不是緣分已盡,
  而是磨難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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