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伏藏 | 上頁 下頁 |
| 六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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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別是情歌的酵母,當倉央嘉措一遍遍哭歌的時候,他看到了藏戲《諾桑王子》,於是就有了那首關於『伊卓拉姆』的著名情歌: 「心愛的伊卓拉姆, 本是我獵人拿住, 卻被有權有勢的官家, 諾桑王子奪走。」 《諾桑王子》的情節是這樣的,北方俄登巴國的獵人增巴因救護龍王,得到了一根神索。他用神索捆住仙女伊卓拉姆,獻給了英俊賢明的王子諾桑。諾桑王子和伊卓拉姆恩恩愛愛,引起眾妃忌恨。他們迫使諾桑王子遠征,圖謀殺害伊卓拉姆。淒涼孤獨的伊卓拉姆只好逃離王宮,飛回天堂。諾桑王子遠征歸來,看到愛妃杳然逸去,悲傷得幾欲自殺。後來他歷經千難萬險,到達天堂,把伊卓拉姆迎回人間,過上了幸福美滿的生活。這是一出讚美諾桑王子的藏戲,倉央嘉措卻顛覆了它的本意,讓諾桑王子成了一個強梁霸道的愛情殺手。而真正的愛情屬於淳樸厚道的獵人,一個侍奉主子的卑賤者。這就是說,一代神王達賴喇嘛把自己看成了一個失戀的卑賤者,從這樣的心境出發,他多情地把伊卓拉姆當成了瑪吉阿米,更把扮演伊卓拉姆的演員當成了情人。他送給她幾頁自己用金粉手抄的經文,對她唱道: 「太陽和天空在一起, 大地就亮了; 金經和瑪吉阿米在一起, 我就放心了。 注意,這裡的『瑪吉阿米』應該是『伊卓拉姆』。」 香波王子長出一口氣,不說話了。 2 又是一抹蔚藍吹過,揚起了一些金色的塵,好像把金瓦殿上的鎏抹刮下來了。閃閃的塔爾寺的金塵,下功夫就能淘洗出金粉、金粒來。香波王子舔舔乾裂的嘴唇,把那情歌按照倉央嘉措的調子和自己的理解唱了一遍。 「聽懂了吧,倉央嘉措告訴了我們什麼?」 梅薩問:「你是不是說,『金經和瑪吉阿米在一起』這句歌詞,諭旨了今天?」 香波王子說:「還有『我就放心了』這一句。放心了什麼?是不是放心了伏藏?拉蔔楞寺『授記指南』用『伊卓拉姆』讓我們想起《諾桑王子》。《諾桑王子》又讓我們注意到:『金經』和瑪吉阿米也就是伊卓拉姆在一起。」 梅薩從椅子上站起來說:「我們現在要找的是『金經』?」 「應該是,但塔爾寺幾乎每個殿堂都有金粉抄寫的經書,所有金經都是我們無法看到的。」 「金經?金經在哪裡?」梅薩跺跺腳說,「你搞沒搞清楚倉央嘉措送給扮演伊卓拉姆演員的是什麼經文?」 「考證過,不得而知。但並不重要,無非是大藏經《甘珠爾》和《丹珠爾》中的某幾頁。」 梅薩失望地說:「你怎麼也有不得而知的時候?」 這時一個老喇嘛路過這裡,香波王子隨口問道:「老人家,金經在哪裡?」 沒想到老喇嘛抬起了手,指了指前面說:「裡——頭。」 梅薩不相信地接著問:「裡——頭?金經在裡——頭?」 老喇嘛還是指著前面:「裡——頭。」 老喇嘛走了。香波王子說:「『裡——頭』是明白的,把『裡』拖長,說明在塔爾寺的最裡頭。」為了驗證,他快步走向如來八塔,問那個還在用灰漿抹刷塔體的披肩長髮的藏族青年:「金經在哪裡?」 青年站在尊勝塔的塔基上,低頭看他一眼,不說話。香波王子只好轉身走開,忽聽青年說:「我沒有名字嗎?」 香波王子趕緊回頭:「哦,對不起,請教尊姓大名?」 「諧本萬瑪。」 「諧本萬瑪?諧本萬瑪就是泥水匠萬瑪,你也叫萬瑪?塔爾寺有幾個叫萬瑪的?」 「活佛裡就一個。」 「這我知道,萬瑪活佛不是已經不轉世了嗎?」 諧本萬瑪瞪他一眼說:「他的兒子不是他的轉世嗎?」 香波王子吃了一驚:「你是萬瑪活佛的兒子?」立刻喊梅薩過來:「你說對了,萬瑪活佛還存在。」 諧本萬瑪把刷完白灰的空桶丟下來,站在塔基上望瞭望遠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跳下來,提起空桶就走。 香波王子問:「你要去哪兒?我們說說話。」 「白灰用完了,我要去金經房取白灰。」 「金經房?塔爾寺哪裡有金經房?」 「你們叫藏經樓,我們家的人都叫金經房。」 香波王子和梅薩互相看看,趕緊跟了過去。 他們沿著下酥油花院,走向塔爾寺的縱深處。香波王子一路追問,終於搞清楚,萬瑪活佛不是不轉世了,而是離開寺院娶妻生子,過起了俗人的生活。 「為什麼,好端端的格魯派活佛居然不做了?」 諧本萬瑪說:「佛母不讓他做了。」 香波王子說:「豈有佛母不讓人念佛的?除非你阿爸犯了錯誤。」 諧本萬瑪甩動漂亮的披肩長髮說:「阿爸得到了佛母的授記,佛母讓他還俗娶老婆他就還俗娶了老婆,讓他生一兒一女他就生了一兒一女,讓他的兒子用七年時間維護如來八塔,讓他的女兒名叫伊卓拉姆,讓他把藏經樓叫金經房,他都一一照辦了。」 香波王子追問道:「佛母的授記?什麼時候出現的?」 「阿爸說是三百年前。」 「他怎麼知道三百年前的事兒?」 「佛經上有哩,他看的。」 「什麼經?」 諧本萬瑪得意地說:「自然是『金經』。」 香波王子恍然道:「倉央嘉措的『金經』?果然應了情歌裡的那句話——金經和伊卓拉姆在一起。」 梅薩說:「越來越有意思了,這就是伏藏,它有時在經卷裡埋藏,有時在心靈中隱駐。當機緣成熟,它就會用種種偶然和巧合,顯現出『指南』和別的啟示來。」 香波王子問:「你阿爸人呢?你是帶我們去找他嗎?」 諧本萬瑪笑了笑說:「阿爸死了,阿媽還在。」 「那麼伊卓拉姆呢,她在哪裡?」 「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伊卓拉姆,只聽阿媽說,萬瑪的女兒是別的女人生出來的。」 他們繼續跟著諧本萬瑪走,來到藏經樓也就是金經房的大院裡,就見院中央鋪著一地酥油燈盞,一個穿著黑色彩邊氆氌袍的老女人坐在地上,用抹布擦拭著它們。金燦燦的光亮映照著她紅撲撲的臉。 香波王子和梅薩走了過去。她仰起臉,沖他們笑著。 諧本萬瑪去院子角落裡提了一桶和好的灰漿,又去抹刷如來八塔,走時對老女人說:「阿媽呀,他們不找你,找伊卓拉姆。」 好像是一個小時前才約定好的,老女人說:「我知道,我知道。」 香波王子問:「你怎麼知道?」 老女人笑笑,站起來,走了兩步,回身看了看藏經樓院內的人和門口進進出出的遊客,對香波王子說:「你跟我來。」看到香波王子朝前走了幾步,又說,「就在這兒等著,不要動,我去給你拿。」 香波王子詫異地想:她去給我拿,拿伊卓拉姆?又看看老女人讓他等待的地方,發現正是四個明光閃閃的黃銅轉經筒的中間,知道朝佛的習慣裡這是個格外吉祥的佛光之角,就老老實實站著。一會兒,老女人出來,一手攥著一個鈞瓷寶瓶,一手拿著一塊黃緞子。她打開黃緞子,拿出一張古舊的小型唐卡,交給了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一看是一幅彩繪的白度母像,下方寫著「伊卓拉姆」幾個藏文字,吃驚得半張了嘴。正要問是哪來的,就聽砰的一聲響,接著又是砰的一聲響。老女人「啊呀」一聲抱住了他,接著她手中的鈞瓷寶瓶碎了。 是槍聲,子彈打在了香波王子身上,鮮血噴出來,染紅了他的前胸下腹。 香波王子低頭看著,不敢相信那是從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梅薩推開老女人,驚惶地扶住了香波王子。香波王子倒在了梅薩懷裡。梅薩沒挺住,兩人一起摔倒在地。梅薩呼喊著:「香波王子,香波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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