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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攝政王桑結來到布達拉宮紅宮塔殿,在巨大的五世達賴靈塔前跪下說:『偉大的父親般的五世請你告訴我,我現在還能相信誰呢?我應該怎麼辦才能符合你的遺願、神的想法呢?』跪拜祈禱了三個小時,他又派人請來乃瓊大護法,對他說:『保護六世達賴喇嘛就是保護西藏,是聖教第一重要的事情。請大護法速降神旨,叛誓者到底把仇恨和毀教之力伏藏給了誰?格魯巴的剋星隱藏在哪裡?我們怎麼做才能保證六世達賴不被人暗害?』乃瓊大護法當即降神,完了拉著攝政王,避開參加降神儀式的其他人,來到靈塔背後悄悄說:『神旨的意思是格魯巴的剋星就在格魯巴身上。倉央嘉措命中沒有權勢之運,給他權力,他只有死路一條。必須有人頂替他,頂替他的權力,也頂替他的死亡。』攝政王問:『誰,誰能頂替他?』乃瓊大護法指著攝政王的鼻子說:『你。』」

  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和攝政王桑結的命運,就在這一刻發生了變化。桑結再也不提倉央嘉措親政的事。作為一個表面上權慾薰心的攝政王,他把自己投身在各種矛盾的交匯處,一方面是大權獨攬,一方面是夙興夜寐,提心吊膽。而倉央嘉措卻按照攝政王的承諾,漸漸自由了。自由反而給了他安全,似乎所有格魯派政權的敵人都按照攝政王的意圖,修正了自己的打算:既然達賴喇嘛對西藏的權力已經被攝政王取代,除掉這個達賴再扶持另一個達賴又有什麼意義呢?有意義的只能是除掉攝政王桑結。

  在倉央嘉措獲得自由的最初的日子裡,布達拉山後的宗角祿康用瘋野的秀色迎接了他。宗角祿康是個樹林茂密、野草崢嶸的所在,林中的龍王潭清澈旖旎,常有拉薩的貴族男女在這裡聚會唱歌跳鍋莊。倉央嘉措望著歌舞的人群,禁不住唱起來:「柳樹沒有砍斷,畫眉也未驚飛,熱鬧的宗角祿康,掩映不住玲瓏的姑娘。」

  後來他換上俗裝,加入到青年男女的隊伍裡載歌載舞。他是歌舞的天才,聽一聽,看一看,轉眼就出類拔萃了。有人問他從哪裡來,叫什麼?他說我叫宕桑旺波,來自魔女的肚子。傳說西藏和拉薩的地形都是一個仰臥在地的魔女,為了鎮住魔女的命脈,使她成為眾生幸福安康的樂園,千百年來西藏和拉薩修建了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聖地勝跡。對魔女的西藏而言,拉薩正好在她的肚子上;對魔女的拉薩而言,布達拉宮正好在她的肚子上。

  來自魔女肚子的宕桑旺波,在姑娘們眼裡是如此出色,以至於所有來到宗角祿康的姑娘,都把他的出現當作了茶餘飯後的傳說。傳說他的眼睛就像龍王潭的碧波,一蕩就蕩盡了姑娘們內心的雜質。你必須喜歡他,你只能喜歡他。傳說他的舞姿帶著山野的風濤粗獷而剛健,他的歌聲帶著午夜的呢喃柔美而溫暖。那是水對沙漠的誘惑,你永遠都不會想到擺脫。傳說他率真得就像孩子,想怎樣表達就怎樣表達,用語言或者行動,從來不知道掩飾愛。總之他魅力無窮,他讓所有姑娘水汪汪的眼睛變成了熱辣辣的欲望之燈。就在這樣的傳說中,十二個俗裝的侍衛喇嘛逐步減少了,最後只剩下了一個。這說明在小心翼翼的試探之後,攝政王桑結做出了這樣一個判斷:倉央嘉措的危險正在過去,自己的危險正在來臨。

  留在倉央嘉措身邊的最後一個侍衛喇嘛名叫鼎欽。鼎欽是個康巴人,除了魁梧壯碩、出手不凡之外,還有沈默寡言、忠誠如獒的優點。這樣的優點讓他很容易成了攝政王的心腹,也就是說,他首先忠誠的是攝政王桑結,其次才是達賴倉央嘉措。每次跟隨倉央嘉措出來,回去後他都要向攝政王詳細彙報。攝政王時而高興,時而擔憂,高興的是格魯派的剋星、隨時可能出現的暗殺已經放過了倉央嘉措;擔憂的是倉央嘉措很可能會因為沒有束縛而走得太遠。他已經聽說了噶瑪珠古和八思旺秋的打賭,知道這兩個實力人物的打賭,其實就是薩迦派和噶瑪噶舉派聯合起來跟格魯派的賭博。而格魯派是萬萬不能輸的,一輸就會輸掉政教的前途、整個西藏的命運。

  又有了新的傳說。傳說倉央嘉措,不,來自魔女肚子的宕桑旺波,他闊綽灑脫,出手大方,把瑪瑙的項鍊送給了對他嫣然一笑的央金,把黃金的佩飾送給了為他端去奶茶的勒宗,把華美的腰刀送給了教他說拉薩方言的達娃。實在沒什麼可送的時候,他解下絲綢的腰帶送給瞭望著他傻笑的拉毛。傳說他曾跟著宗角祿康最漂亮的姑娘桑姆走進了她家的黑夜,曾帶著最熱辣的姑娘曲珍隱入大昭寺附近的沖賽康,曾把自己考究的軟牛皮松巴靴遺忘在女店家的樓上而穿著一雙姑娘的羊毛褐子靴踉踉蹌蹌冒雨而歸。這就是說,倉央嘉措的足跡已經不再局限于宗角祿康的湖光林色,而延伸到了環繞大昭寺的拉薩街市。

  拉薩的街市對倉央嘉措有著無與倫比的誘惑,金匠鋪、銀匠鋪、首飾鋪、衣帽鋪、肉鋪、酒肆、騾馬店,更有依門而笑的女店家,遠遠地向他問好。他看什麼都新鮮,以少年人的好奇,幾乎在每個店鋪裡進進出出。誰也不知道他在這裡經歷了什麼,只知道這時候倉央嘉措的情歌特別多,特別純:「人們的閒言碎語,我只能默默承受,少年我的腳步,女店家裡去過。時來運轉的時候,豎起了祈福的寶幡,有一位名門閨秀,請我到她家赴宴。初次和姑娘相遇,是酒店媽媽的撮合,如果結下了孽債,還請媽媽代我養活。被底的軟玉溫香,情人的蜜意柔腸,但願不是巧使機關,想得到我少年的銀兩。濃郁芳香的內地茶,拌上糌粑最香甜,我看中的情人,橫看豎看都俊美。」

  「就在倉央嘉措浪跡拉薩街市的時候,一男一女站在布達拉宮前帳篷林立的朝聖者營地,矚望著通往布達拉宮彭措多朗大門的石階。他們就是以情人以明妃的身份,從門隅措那澩下村一路跟來的瑪吉阿米和她的保護者甯瑪僧人小秋丹。他們來到朝聖者營地已經七八個月,天天都是矚望和等待。瑪吉阿米以愛情的名義相信,她一定會看到倉央嘉措。至於看到以後怎樣,她從來不想。小秋丹以苦修者的堅定鼓勵著她:『姑娘,倉央嘉措最需要具有佛母氣質的明妃,而你就是佛母的轉世、密宗最高教主大日如來的派遣。』而真實的意圖卻是,寧瑪派是西藏最古老最民間的佛教教派,卻因為從來沒有取得過政權而地位底下。現在,寧瑪派裡出了一個格魯派領袖,如果再有一個寧瑪派出身的姑娘做明妃,寧瑪派的地位就萬無一失要超過薩迦派和噶瑪噶舉派了。」

  「倉央嘉措始終沒有沿著布達拉宮彭措多朗大門前的石階,走到朝聖者營地來,走來的卻是戴著黑帽子的楚布寺住持噶瑪珠古。噶瑪珠古慢條斯理地說:『我在浪卡子見過你們,你們想幹什麼我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跟我來吧,我讓你們達到目的。』於是瑪吉阿米和小秋丹騎馬走向拉薩街市沖賽康,在噶瑪珠古的指點下看到了倉央嘉措。」

  倉央嘉措迎面走來,如果他不是左顧右盼,再走幾步就能一眼看到瑪吉阿米。但是他停了下來,他看到熟悉的姑娘曲珍在門裡沖他招手,就琢磨去還是不去。他覺得另有姑娘等著他,幾乎所有的姑娘都等著他,他不知道把自己交給誰。不知道的時候他會把自己交給情歌,因為不是他主宰著情歌,而是情歌主宰著他。他告訴自己,哪個姑娘能讓他產生情歌,他就把情歌送給哪個姑娘。送情歌也就是送自己,他是情歌的音符和辭藻,是整個拉薩的情人。他走進她們的心,成了她們的期待。期待中的姑娘們昨夜有個協商,誰能在今天招待宕桑旺波並讓他在家中留宿一夜,誰就可以得到一領大家集資製作的花氆氌袍,從而成為拉薩街市上的度母王,也就是花魁,就是第一把交際花。

  「倉央嘉措在曲珍姑娘門前停了一會兒,突然轉身離開了。熱辣辣的曲珍沖了出來,攔住他說:『香甜的奶茶已經煮好,為什麼不進去坐坐?』從沖賽康沿街而設的門樓裡又冒出幾個姑娘,她們都說:『我家不僅有香甜的奶茶,還有醉人的美酒,來啊,來我家。』倉央嘉措佇立在街心不知所措,他被這個姑娘扯著,又被那個姑娘拉著,都是度母王的候選、花魁的苗子,誰也不讓誰。這時候很多男人圍了過來,粗聲大氣地笑著,叫著,挑逗著。有人出主意說:『你們抓鬮啊,誰抓到就是誰的。』『讓這少年蒙起眼睛摸,他摸到誰,誰就是今天的花魁。』還有人說:『度母王也得輪著做啊,今天是你,明天是她。』倉央嘉措突然覺得熱鬧竟是如此煩人,當情歌就要噴湧而出時,他最想面對的是一處幽靜、一種含羞、一個隻會用眼睛說話的純情少女。他推搡著姑娘們,就要離開,可是圍著他的那些男人不讓他走,他們發誓要把熱鬧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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